雨声如沸，砸在常家宗祠的青瓦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偏殿内，烛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常婉跪在供桌前，指尖触到那枚和田白玉佩的瞬间，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玉质冰凉，却透着一股子涩手的不自然。
真正的和田玉，触之如凝脂，温润中带着油脂感；而这枚，虽然色泽相近，却在指腹摩挲间露出玻璃胎骨的脆硬与粗糙。
“姐姐，这都申时了，怎么还清点不完？”
汪氏站在一旁，一身大红织金褙子在昏黄烛光下显得刺眼。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闪烁，却强作镇定地看着常婉的动作。
“三叔那边还在催着净身更衣，明日便是祭祖大典，若是良辰错过，祖宗怪罪下来，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她的声音尖刻，带着长辈特有的威压，试图用时间的紧迫感来催促常婉加快动作。
常婉没有抬头，只是缓缓拿起第二枚玉佩。
她的语速平缓，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婶娘说的是，礼数不可废。”
她将玉佩举至灯下，借着烛光仔细端详。
玉佩底部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那是旧物常见的磨损痕迹，但此刻，那道划痕的边缘过于整齐，像是机器雕琢后的刻意做旧。
“只是这陪嫁清单上的数目，似乎与实物有些出入。”
常婉轻声说道，语气中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汪氏手中的佛珠猛地停顿了一下。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汪氏上前一步，裙摆扫过地上的积灰，“这三枚玉佩是先夫留下的遗物，也是你娘家当年的陪嫁，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难道姐姐还想赖账不成？”
她故意拔高了音调，试图用“赖账”这种市井词汇来激怒常婉，让她失态。
常婉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汪氏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婶娘误会了。”
常婉放下手中的玉佩，重新放回锦盒之中，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只是在想，先夫生前最珍视这三枚玉佩，说是以此镇宅辟邪，护佑家族平安。如今他尸骨未寒，这些玉佩便成了清点之物，不知是否合了礼数？”
这句话轻飘飘地扔出来，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祠堂守夜人赵福缩在角落阴影里，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吞咽声。
他看见汪氏深夜进入祠堂的背影，也看见了常渊鬼祟的身影，但他选择了沉默，只想保住这份看门差的饭碗。
常渊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嫂子这话就见外了。”
常渊轻笑一声，声音轻浮，“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大哥走了，这家里的事还得靠婶娘和嫂子撑着。这点小事，何必这么认真？”
他的目光扫过供桌上的锦盒，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玉佩已经被换掉了，低劣的仿品足以乱真，除非常婉是行家，否则根本看不出来。
而且，即便看出来又如何？
在这宗族面前，一个孤女正妻，能翻出什么浪花？
常婉没有理会常渊的话，只是伸手去拿第三枚玉佩。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玉佩的那一刻，汪氏突然伸出手，按在了锦盒盖上。
“姐姐且慢。”
汪氏的脸色变得有些僵硬，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三枚玉佩是大哥留给你的念想，你若是不喜欢，大可以留着慢慢看，何必在此时此地清点？若是惊扰了大哥在天之灵，怕是不妥吧？”
她在阻止常婉继续查验。
常婉看着那只按在锦盒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却掩盖不住底下的颤抖。
“婶娘这是做什么？”
常婉反问，声音依旧平稳，“我是正妻，清点陪嫁是我的职责。若是不清点，明日如何入灵堂供奉？难道要让外人笑话常家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汪氏。
两人的距离拉近，常婉能闻到汪氏身上浓烈的脂粉味，混合着沉香木佛珠的香气，令人作呕。
“我并非不敬，只是……”
常婉顿了顿，目光落在汪氏紧握佛珠的手上。
“只是觉得，这三枚玉佩，似乎比记忆中轻了许多。”
汪氏的脸色瞬间煞白。
轻了？
仿品的密度确实不如真玉，但她没想到常婉竟然能感知到重量的差异。
难道她真的发现了？
不可能，那仿品是找京城最好的匠人做的，连重量都调校过，除了极罕见的极品和田玉，常人根本无法分辨。
除非……
汪氏的心跳加速，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常渊曾信誓旦旦地说，只要这次赌债还清，就能给她腾出位置，让她彻底掌控常家中馈。
为了这个承诺，她挪用公款，勾结常渊，偷梁换柱。
现在，全完了吗？
“姐姐说笑了。”
汪氏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玉佩乃是玉石，分量轻重岂是你能凭手感判断的？怕是今日劳累过度，眼花了吧。”
她试图用“眼花”来否定常婉的判断，同时暗示常婉精神不稳，不适合主持大局。
常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是吗？”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汪氏按在锦盒上的手。
汪氏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的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常婉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却让汪氏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既然婶娘说眼花，那我便再仔细看看。”
常婉打开锦盒，取出那三枚玉佩，逐一放在掌心。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来，掩盖了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常渊放下了手中的铜钱，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他知道，游戏进入了尾声。
常婉看着掌心中的玉佩，心中一片冰冷。
她知道汪氏在害怕，知道常渊在紧张，也知道赵福在恐惧。
但她不在乎。
她要的不是真相大白，而是让她们在这一刻，尝到绝望的滋味。
“这三枚玉佩，”
常婉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真的是先夫留下的吗？”
她没有等待回答，而是将第一枚玉佩举过头顶，对着烛光。
光线透过玉质，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而非纯净的羊脂白。
“质地浑浊，工法粗陋。”
常婉淡淡地评价道，仿佛在点评一件普通的瓷器。
汪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常渊皱起眉头，沉声道：“嫂子，够了。若是嫌少，改日我再让人送来几件更好的便是。”
他在威胁，也在试探。
常婉转过头，看向常渊，眼神平静如水。
“三叔说得对，玉是可以送的。”
她举起第二枚玉佩，指尖轻轻一弹。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供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这并不是结束。
常婉突然抓起那三枚玉佩，毫不犹豫地摔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碎裂开来。
碎片飞溅，有的落在青砖上，有的弹起，划过汪氏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汪氏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常渊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赵福吓得浑身一抖，差点跪倒在地。
常婉站在原地，衣袖微微拂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那些碎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来，不过是些玻璃渣子。”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放在指尖把玩。
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她的皮肤，渗出一滴血珠。
血珠滴落在供桌的积灰上，晕开一小团暗红色的痕迹。
“婶娘，”
常婉抬起头，看着面色惨白的汪氏，声音轻柔得如同恶魔的低语。
“你说，这玉佩是怎么来的？”
汪氏瘫软在地，手中的佛珠散落一地，滚落在角落里。
她看着常婉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地狱的门扉正在打开。
常渊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不敢上前一步。
他知道，一旦开口，就是同谋。
而常婉，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窗外，暴雨倾盆，雷声更甚，仿佛要撕裂这黑暗的夜空。
常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扫过众人。
“明日祭祖，这碎玉，便算是我给先夫的祭品吧。”
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决绝而孤独。
但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余光瞥见那块最大的碎片底部，隐约可见一行极小的刻字。
那字迹，她从未见过，却又熟悉得令人心悸。
像是出自常家旧匠人之手。
为什么汪氏敢换玉，那仿品的底部刻痕如此熟悉，像是出自常家旧匠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