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刻，祠堂内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像一头被困住的巨兽低吼，迟迟不肯落下第一滴雨。
这种压抑的静，比暴雨倾盆更让人心慌。
紫檀木长案上，摊开着那本厚重的《尹氏陪嫁田产鱼鳞图册》。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透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石氏端坐在主位左侧，一身暗红色织金寿字袍，衬得她面色愈发惨白。
她手里捏着那串沉香木佛珠，指尖用力到指节发白。
断裂的那颗珠子，早已不知滚落何处。
“婉儿，”石氏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刻意压制的颤抖，“日头偏西了。你夫君不在家，这宗族的大事，总得有人拿主意。”
她眯起眼，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尹婉脸上。
“这三亩水田，本就是尹家的公产。你既入了石家门，便该为石家分忧。签下这份转让契，便是对祖宗最大的孝顺。”
尹婉站在案前，并未看石氏的眼睛。
她的视线落在石氏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纹上。
那里藏着她今日要挖出的第一个坑。
“祖母说笑了。”
尹婉语调平稳，低沉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这三亩田，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地契上有我生母的私章，也有官府的红印。若是算作公产，当年父亲过世时，为何从未提及？”
石氏冷笑一声，手中的佛珠猛地一磕。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
“你个年轻媳妇，懂什么？那是你父亲糊涂！如今家族亏空，急需填补。你若不帮衬，便是看着石家败落，看着你腹中胎儿无香火供奉。”
道德的大棒，砸了下来。
尹婉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讥诮。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断玉。
玉质温润，却有一道狰狞的裂痕。
那是石文远昨夜在偏廊烧毁族谱时，慌乱中掉落的半块玉佩拓印板对应的真品。
也是刘三爷赌坊的标记。
“祖母既然提到了‘糊涂’二字，孙媳倒想起一事。”
尹婉将断玉轻轻放在鱼鳞图册旁。
玉石与宣纸接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昨夜偏廊走水，小叔文远为了销毁证据，连那块拓印板都一并烧了。可惜啊，他带走的只是一块废炭。”
石氏的眼神骤然一凝。
她盯着那枚断玉，瞳孔微微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尹婉抬起眼，直视石氏，“小叔昨晚去见的人，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城南赌坊的刘三爷。这块玉上的纹路，正是他们赌坊特有的记号。”
石氏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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