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内,帘栊低垂。
外面的雨声已经停了,但空气里那股子湿冷的霉味,却顺着车缝钻进来,黏在沈婉的袖口上,怎么也甩不掉。
她靠在软垫上,指尖死死攥着那方传家玉印。
玉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温润的羊脂白玉之间。
这是第六格。
从前它在案头静置,后来被薛管家试探,再后来被她握入掌心,沾血,悬空,最后重重盖下。
现在,它回到了她手里。
但这胜利太轻了,轻得像是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夫人。”
春桃的声音从车厢角落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小姑娘跪坐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信笺。
那是方才在祠堂外,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厮塞给她的。
沈婉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腹中的剧痛还在持续,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但她必须保持清醒。
薛管家虽然被停职,但他背后的势力并未消失。
三叔公那一锤定音,看似公正,实则是在走钢丝。
他怕的是京城来的御史,怕的是沈家的名声,唯独不怕沈婉的死活。
“什么东西?”沈婉问。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春桃哆嗦着手,将信笺递过来。
“是……是那张匿名请帖的回信。”
沈婉接过。
纸张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印章。
字迹潦草,透着股急迫。
而那个印章,朱砂红得刺眼。
沈婉的目光落在那枚印章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半块残印。
左边是云纹,右边是龙首。
和她手中这方传家玉印的纹路,严丝合缝。
不,不对。
不是严丝合缝。
而是互补。
她的玉印,缺了一块。
而那封信上的印章,正好补上了那块缺失。
“这是……”春桃倒吸一口凉气,“公子?!”
沈婉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抚过那枚印章的边缘,触感冰凉,却烫得她心尖发颤。
已故丈夫的私生子。
如今在京城的权贵。
那个传说中早已死去的男人,竟然还活着。
而且,一直盯着沈家。
“夫人,我们该怎么办?”春桃急了,“若是让老爷知道……”
“闭嘴。”
沈婉打断了她。
眼神冷得像冰。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薛管家敢在暴雨夜逼宫,敢拿退婚书和脉案做文章,绝不是因为他突然得了势。
而是因为有人给他递了话。
京城那边,需要沈家乱。
需要沈婉这个正妻失德,需要沈家内斗,好让御史有借口介入沈家的账目,进而查出更深层的东西。
那场针对沈家账目的调查,根本不是偶然。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清洗。
而她,成了第一个牺牲品。
“回府。”
沈婉站起身。
膝盖处的青砖寒气透过布料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但她不能停。
儿子还在高烧。
半个时辰前,薛管家留下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若半个时辰内无药,便别怪我沈氏无情。”
那是威胁,也是倒计时。
马车重新启动。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无力。
沈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薛管家那张冷漠的脸。
他捏着那份空白退婚书时,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怜悯。
那种怜悯,比愤怒更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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