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卷着枯叶，拍打在崔府祠堂厚重的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田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指尖却死死扣住那尊鎏金错银烛台的底座。
那是她三年前嫁入崔家时，母亲亲手递上的聘礼之一。此刻，烛台依旧立在供桌正中，通体流光溢彩，唯独底部——那个本该严丝合缝镶嵌着紫檀木与黄金的基座，空空如也。
“主母，夜深露重，您身子要紧。”周管家垂手站在一旁，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神却飘忽不定，始终不敢直视田婉那双幽深的眼，“老鼠生性喜暖，许是钻了空子，叼走了那软木底座去筑巢。小的这就让人去堵洞，您还是回房歇息吧。”
田婉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切口。铜胎裸露在外，边缘锋利，割破了她指尖的一层薄皮，渗出一星半点血珠，瞬间被冷风吹干。
这不是老鼠能做到的。
老鼠贪吃，若真为了那点木头屑，定会连上面的香灰、甚至旁边的残烛一并拖走，绝不会只精准地咬断连接处的榫卯，留下一具完整得近乎讽刺的烛台骨架。
“周管家说笑了。”田婉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缕烟，“老鼠若真有这般巧劲，该送去御前做个匠人，怎会在崔府的后院做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
周管家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随即赔笑道：“主母明鉴，小的也是听下人们说的……”
“是吗？”田婉抬起眼，目光越过周管家那张堆满谄笑的胖脸，落在他身后阴影处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厮身上，“那便让这两个小厮，现在就去库房取火折子，把这祠堂的每一个角落，连同地基下的每一寸土，都翻一遍。若是找不出底座的去向……”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婉，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那就说明，这祠堂里藏着的，不是老鼠，而是人心。”
周管家脸色骤变，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主母！这……这要是惊动了老爷，怕是不妥啊。老爷近日公务繁忙，若是因这点小事扰了他的清梦……”
“正因老爷忙，我才需在此守着。”田婉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毕竟，这是崔家的祖产，也是我的嫁妆。若连这点东西都护不住，日后这中馈大权，我又拿什么来维持崔府的体面？”
她走到供桌前，伸手将那两根仅剩的蜡烛点燃。火苗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鬼魅。
“周管家，”田婉背对着他，声音低了几分，“你且记住，今日之事，除了你我二人，若有第三个人知晓，我便当你是故意纵容贼人，败坏崔家门风。”
周管家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惶恐！老奴绝无二心！”
田婉冷笑一声，并未看他，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仔细擦拭着指尖的血迹。那帕子是苏杭进贡的云锦，洁白无瑕，此刻却染上了一抹刺眼的红。
“起来吧。”她淡淡道，“去把祠堂的门关上。今晚，谁也不许进出。”
周管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主母，这……这不合规矩。深夜闭门，若是被人看见，传出去……”
“规矩是人定的。”田婉打断他，转身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周管家，你是想按规矩办事，还是想按我的心意办事？你想保住你的位置，还是想让我在老爷面前，好好‘汇报’一下这烛台丢失的经过？”
周管家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老奴遵命。”
随着沉重的木门缓缓关闭，最后一丝月光也被隔绝在外。祠堂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田婉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丈夫崔明远那张清癯的脸。今夜是他的大婚三周年祭日，按照惯例，他应当亲自前来祭祀，然后与她共饮一杯交杯酒，互诉衷肠。
可他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精心设计的“失窃案”。
田婉睁开眼，目光落在供桌下方的一处暗格上。那是父亲留给她的秘密通道，只有她知道如何开启。但此刻，她不能动。一旦她表现出对祠堂布局的熟悉，就会暴露她早已察觉异常的事实。
她必须演下去。演成一个惊慌失措、却又不得不强撑场面的正妻。
“周管家，”田婉轻声唤道，“你去看看，那些老鼠是不是真的只叼走了底座。顺便，查查账本。”
周管家一愣：“账本？主母是说……”
“崔家的私库账本。”田婉语气平淡，“既然老鼠能钻进供桌底下，为何不能钻进账房？你去查查，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支出，或者……被涂改的痕迹。”
周管家额头的冷汗滑落到鼻尖，他不敢违抗，只能躬身退下，脚步略显凌乱地走向侧殿。
祠堂内恢复了死寂。
田婉听着脚步声远去，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她伸出手，再次触碰那空荡荡的烛台底座。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想起了一年前那个雨夜，表妹林婉儿躲在书房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扳指的画面。
那枚玉扳指，正是崔明远最珍视之物。
如今，它不见了。
就像这烛台的底座一样，消失得悄无声息，却又处处透着阴谋的味道。
田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细小的银针，探入烛台底部的缝隙中。银针微微颤动，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突然，她感觉到针尖碰到了一层极薄的纸片。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银针挑开那层伪装成铜锈的薄纸。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滑落出来。
田婉展开信笺，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红色的印记——那是政敌赵大人府上的家徽。
她的手猛地一抖，信笺飘落。
原来如此。
崔明远并没有丢烛台。他是将其作为投名状，送给了赵大人。而那底座夹层中的密信，才是他真正想要销毁的证据。
周管家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神色慌张：“主母，账房……账房的门锁着，钥匙不在我这儿。”
田婉捡起信笺，迅速塞入袖中，脸上换上一副焦急的表情：“锁着？怎么会锁着？平日是谁掌管钥匙？”
“是……是老爷亲自保管。”周管家低着头，声音颤抖，“老奴刚才去书房寻了，没找到。或许，或许是被老鼠叼走了？”
田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老鼠叼走钥匙？真是荒谬的笑话。
“周管家，”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既然钥匙不在你这里，那你便在这里守着。我去书房找找看。若是找不到……”
她停顿片刻，目光如刀锋般划过周管家的脸庞：“我就请老爷回来，亲自问问，这老鼠究竟是怎么学会开锁的。”
周管家吓得连连磕头：“主母饶命！老奴这就去查！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田婉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环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尊空底的烛台。烛光摇曳，将它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个张开大口等待吞噬的怪兽。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一瞬间，祠堂角落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是翠儿。
她昨夜偷偷进入书房，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而现在，她正躲在黑暗中，等待着这场大戏落幕后的余味。
田婉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祠堂内的暖意。她裹紧披风，一步步走向黑暗深处。
身后，祠堂的大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某种封印彻底落下。
为什么老鼠能精准地只叼走底座而不碰其他金银？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一个旁观者的心里，也扎进了田婉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