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意沉在檐角，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着严府的天际。
辰时三刻，祠堂外的铜磬刚敲过第一声，余音未散，闷雷已在云层深处翻滚。严氏端坐在内室的紫檀太师椅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上的雕花。那纹路是缠枝莲，年年岁岁，纹丝不动，正如这宅子里的规矩，森严得让人透不过气。
王嬷嬷捧着那个黑漆描金的紫檀木匣，站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洁之物。
“太太，祭器已清点完毕。”王嬷嬷的声音尖细，带着惯有的谄媚与恭顺，“一共三十六件，分装十二匣，皆已入库。唯独这一匣，是今日祭祖的主礼之物。”
严氏没有立刻伸手。她垂着眼眸，目光落在木匣那冰冷的铜扣上。匣盖紧闭，锁孔里插着一把黄铜小钥，那是她的贴身之物。
“打开。”她语调平缓，不带丝毫情绪，像是在陈述今日的天气。
王嬷嬷应了一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双手捧起匣盖，缓缓掀开。
檀香的气息混合着陈年的木头味道扑面而来。严氏微微倾身，视线扫过匣中。
那里整齐地摆放着玉如意、金爵杯、象牙箸……每一件器物都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昭示着主人的威严与正统。然而，在那最底层的暗格位置，本该放置那对传家翡翠手镯的地方，空空如也。
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覆盖着原本该有玉镯的位置。
严氏的手指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指腹下的木纹粗糙而真实，但她心里的某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随即是一片死寂的凉。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没有提高半分。
王嬷嬷的脸色瞬间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常态。她慌忙将木匣合上，双手捧着递到严氏面前，眼神闪烁：“太太恕罪！许是……许是昨日整理时，奴婢一时疏忽，将其误放到了旁边的杂物匣中。这就去取来！”
说着，王嬷嬷便要转身往外走。
“站住。”
严氏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冰针，扎进了空气里。
王嬷嬷僵在原地，不敢回头，只能低声嗫嚅：“太太……”
“我说，站住。”严氏缓缓站起身，裙摆摩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王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大丫鬟，“你说，误放了？”
“是……是的。”王嬷嬷低着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昨儿个夜里风大，奴婢记得听见库房那边有动静，想着可能是老鼠窜进去碰落了东西，便没敢深究，只当是归位时出了岔子……”
“老鼠？”严氏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祠堂重地，日夜有人看守，岂容老鼠随意进出？更何况，那木匣上了锁，钥匙在我手中。若真是误放，钥匙又为何还在锁孔里？”
王嬷嬷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严氏伸出手，并没有去接木匣，而是直接按在了王嬷嬷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王嬷嬷，你跟着我多年，该知道这祠堂里的规矩。祭器不可错，名分不可乱。今日是大祭，方婉那丫头已经整装待发，准备戴着她那‘新’首饰去接受全族跪拜了。”
提到方婉的名字时，严氏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你若现在不去查清楚，等会儿祭祀开始，少了一件主母信物，这罪名，你可担得起？”
王嬷嬷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太太饶命！奴婢这就去查！一定查清楚！”
严氏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她拿起一旁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去吧。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结果。若是找不到……”她抿了一口茶，舌尖尝到一丝苦涩，“你就替我去祠堂门口跪着，直到老爷回来。”
王嬷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严氏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她知道，王嬷嬷是在撒谎。
昨夜，她确实听到了动静。但不是老鼠，也不是误放。
她早就察觉方婉近日神色不对，手腕上总戴着些不知从哪来的首饰，招摇过市。更让她在意的是，方婉与外间那个姓赵的账房先生走得越来越近。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直觉告诉她，方婉在策划什么。
而那对翡翠手镯，是严家祖传的宝物，象征着正妻的地位与权力。它们不仅贵重，更是礼法的一部分。按照宗族规矩，只有正妻才能在祭祖时佩戴，以此向祖先和族人宣告自己的身份。
如果手镯不见了，而方婉却戴着另一对相似的手镯出现在祭祀现场……
严氏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方婉那张娇柔却隐含轻蔑的脸。
“姐姐总是这么顾全大局呢。”方婉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甜腻的笑意，却藏着刺骨的寒意。
严氏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她不能就这样认输。
即使失去了实物，她也不能让方婉通过这种方式窃取本属于她的荣耀。
她站起身，走到密室深处的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排古籍中摸索，最终停在一本《严氏族谱》上。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记录着那对翡翠手镯的详细描述：色泽温润，雕工精细，内侧刻有“严”字微痕。
这是真品的唯一凭证。
而方婉戴的那对，虽然乍看之下极为相似，但严氏曾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瞥见过一眼。那玉质略显干涩，雕工虽好，却少了那份通透灵动的生气。更重要的是，内侧没有任何刻字。
方婉偷拿了陪嫁典当后赎回的赝品，还想用它来冒充真品，进而取代自己的地位。
真是好大的胆子。
严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拿起那张纸片，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划破了掌心的皮肤，渗出一滴血珠。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心中那股郁结之气稍稍消散了一些。
既然王嬷嬷说无误，那昨晚最后离开祠堂的人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就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严氏的心里。
她需要答案。
而且，她要用最体面的方式，拿到这个答案。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雨水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助威。
严氏望向窗外，眼神坚定而决绝。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