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雪下得有些急，敲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魏行舟坐在真皮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壁炉里的仿真火焰在无声跳动，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两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薰味，这是严霜喜欢的味道，也是这间公寓里唯一属于“生活气息”的痕迹。
他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屏幕上是一张全家福的预览图。背景是魏家老宅那棵挂满红灯笼的老槐树，画面中心是父母慈祥的笑脸，以及左侧空着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女婿或儿媳，现在却被PS上了一张模糊却依稀可辨的侧脸轮廓。那是严霜。
这张照片的图层里，严霜的脸部边缘被处理得极其柔和，像是从另一张照片里剪切下来，又经过层层羽化，才完美地嵌入这个并不存在的“家庭”之中。
魏行舟看着那个图层蒙版，眼神晦暗不明。
他知道这很越界。甚至可以说是挑衅。
按照《婚前协议》第三条第二款：双方不得干涉对方私人社交圈，不得在公共场合或家族群内展示任何可能引起误解的非正式合影。这是他们维持表面和平的铁律，也是这段契约婚姻最冰冷的底线。
但他想看看，这条底线，严霜到底守不守得住。或者说，她还在不在乎。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被无限放大。
严霜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羊绒居家服，长发随意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氤氲的热气在她精致的眉眼间缭绕，却暖不进那双疏离的眼眸。
她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她没有看魏行舟，也没有看手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纹路。
“还没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洗完澡后的湿润感，礼貌而克制。
魏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上的发送按钮，像是在等待一个最佳时机。窗外的烟花突然炸开，绚烂的光透过玻璃照进屋内，瞬间照亮了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嗯。”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在整理一些旧文件。”
严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温刚好，烫不到嘴，也暖不了心。“魏阿姨刚才在群里问，今年过年是不是还是各回各家。”
魏行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就是契机。母亲在试探，他在推波助澜。
“怎么回的？”他问，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余光却紧紧锁住严霜的反应。
严霜垂着眼睫，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我说，看你安排。毕竟我是你妻子，随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没有任何委屈，也没有任何期待。这种彻底的顺从和疏离，反而让魏行舟心里那股无名火窜得更厉害。
她在逃避。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选择视而不见。她以为只要她不回应，这场戏就能演下去，直到合约到期，大家相忘于江湖。
魏行舟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说完，拇指重重按下。
【叮】
微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清脆悦耳，在这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严霜端着水杯的手猛地僵了一下，水杯与托盘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魏行舟看到了这一幕。他的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语气慵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发完了。说是整理旧文件，其实是给家里添个喜气。严小姐，配合一下演出，别扫兴。”
严霜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在壁炉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魏行舟看不懂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是……恐惧？
她没有去看那张照片，而是死死地盯着魏行舟的眼睛，仿佛要通过他的瞳孔，看清他到底想要什么。
“魏行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是夫妻。”魏行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步步逼近，“意味着在这个家里，我不需要再像个外人一样，站在门口等你施舍一点笑容。”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手机屏幕上的家族群。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魏母】：哎哟，这是谁呀？怎么有个生面孔？
【魏父】：行舟，这位是？
【陈姨】：少夫人好，这是……新请的保姆吗？
【魏堂弟】：嫂子？这P得有点假啊，脸都糊了。
每一条消息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两人脆弱的平衡上。
严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试图挣脱魏行舟的手，但力道微弱得可怜。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那是失控的前兆。
“放手。”她低声说，字字咬牙。
“不放。”魏行舟不仅没放，反而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严霜，你怕了？你怕这张照片曝光，怕你那个‘完美独立女性’的人设崩塌，怕你爸知道你在魏家过得并不如你所愿？”
严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最隐秘的痛处，被他赤裸裸地撕开。
“你卑鄙。”她咬着牙，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彼此彼此。”魏行舟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沙发里，拿起手机，看着群里越来越激烈的讨论，“至少我敢承认你是我的妻子。而你，连在群里冒个泡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严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严父发来的语音。
魏行舟没有去听，但他看到严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那是来自另一个家庭的审视，是她一直拼命想要摆脱的枷锁。
严霜迅速按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她的手在颤抖，连带着那杯温水都在微微晃动。
“撤回。”她抬起头，眼神冰冷如刀，“立刻撤回。”
魏行舟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晚了。家族群的设置是禁止撤回的，尤其是长辈发的言。而且，你以为我只是发在群里那么简单？”
严霜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你还做了什么？”
“没什么。”魏行舟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胜利带来的快感，尽管这快感背后藏着深深的疲惫和空虚，“只是想让大家都看看，魏家的儿媳妇，长什么样。”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是在嘲笑两人的狼狈。
严霜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尊即将碎裂的冰雕。她看着魏行舟那张漫不经心的脸，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这个男人，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温文尔雅、谨小慎微的契约丈夫。
他是一个猎人。一直在等她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而现在，猎物已经入网。
魏行舟睁开眼，对上严霜充满恨意的目光。他心里清楚，这张照片一旦发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它不仅是一道裂痕，更是一个信号。
一个打破僵局的信号。
他赢了这一局，但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更深的深渊，还是唯一的出路。
窗外，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零点的倒计时，在城市的喧嚣中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