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刺眼的红色暴雨橙色预警弹窗，伴随着窗外第一声闷雷炸响。
空气里的湿度计指针已经顶到了红线边缘，谭青站在仓库大厅中央，指尖冰凉。她没看天，只看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微皱的购物清单。还有四小时，江城将彻底断交，物流停运，这座城市的地下空间将成为水的坟墓。
而此刻，距离暴雨封路，只剩两小时抢购期。
“谭总？”老陈的声音细若蚊蝇，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系统……系统好像有点卡。”
谭青没有回头，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柜台后那三台银灰色的工业级除湿机上。那是全城最后的库存，型号是JH-5000，每小时抽水量五千升，足以让一个标准地下室恢复干燥。
她需要两台。为了妹妹的安全，也为了守住这栋即将被水淹没的老宅地基。
夏远就站在柜台另一侧。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衬衫，领口却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此刻正神经质地敲击着玻璃柜台，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像是在倒数某种倒计时。
“别装死，老陈。”夏远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尖刻，“重启一下服务器。这三台机器，我要了。”
谭青抬起眼皮，语调平稳，没有起伏：“夏老板，按照先付款原则，我刷卡在先。”
“你的卡刷过了吗？”夏远冷笑一声，手指停在半空，“我看你一直在那儿站着，手都没动一下。怎么，怕付不起钱？还是说，你想用你那套‘前合伙人’的情分来赖账？”
谭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理会夏远的挑衅，只是冷冷地看着老陈：“操作终端。现在。”
老陈缩了缩脖子，眼神闪烁，不敢与谭青对视，更不敢看夏远阴沉的脸色。他颤抖着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闪烁了两下，跳出一个红色的错误代码：【网络连接超时】。
“见鬼！”夏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旁边的样品架嗡嗡作响，“这时候掉链子？谭青，你最好祈祷这破网能快点连上。不然，这三台机器归我。我有优先权，我是这家店的老板。”
谭青眯起眼睛。她知道夏远在撒谎。这家店虽然挂着夏远的名头，但实际运营权早在半年前就被董事会架空，他只是个挂名的法人，真正的库存分配权掌握在总部系统里。但他赌的是，在这种极端天气下，没人有精力去查那些繁琐的合同条款。
更重要的是，他在赌谭青急。
谭青不怕水淹。她从小在漏雨的地下室长大，对潮湿有着近乎病态的耐受力和掌控欲。她真正害怕的，是夏远这种趁火打劫时，那张得意洋洋又肮脏不堪的嘴脸。
“网络不会快起来的。”谭青淡淡地说，“暴雨前的气压变化会影响基站信号。这是气象常识，夏远，你需要补课了。”
夏远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傲慢：“那就用离线模式！老陈，手动录入！把这三台机器的序列号全部锁定在我的名下！”
老陈吓得差点跪下：“夏、夏总，手动录入需要指纹授权……而且，如果强行锁定，系统会报警，总部那边……”
“闭嘴！”夏远吼道，额头的青筋暴起。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谭青，眼神里闪烁着贪婪和恶毒的光，“谭青，你以为你能赢？这四小时后，整个江城都会变成泽国。你那一堆破铜烂铁，根本挡不住洪水。只有我的酒窖和艺术品，才是这座城市最后的文明象征。我不允许它们毁在水里，也不允许你这种冷血动物独占资源。”
谭青感觉胸口有一股寒意，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她压下情绪，声音依旧冷硬如金属：“让开。我要买两台。剩下的那台，如果你想要，按市场价三倍收购。”
“三倍？”夏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谭青，你是在做慈善吗？现在这三台机器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我要五倍。现金。立刻。”
谭青沉默了一秒。她在计算。五倍的价格意味着她要掏空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要卖掉妹妹的那辆代步车。但她没有选择。如果不拿下这两台机器，妹妹所在的低层公寓将在两小时内积水过膝，那些珍贵的医疗设备和药品将无法保存。
“成交。”谭青举起信用卡，动作干脆利落，“但我只要两台。第三台，归你。作为交换，你放弃对我过去所有行为的追责声明。签个字，或者口头确认，我会录音。”
夏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谭青答应得这么爽快。但他随即想到了谭青那个住在低洼地带的妹妹，以及她那栋年久失修的老宅。他知道谭青最怕的不是水，而是失控。
“哼，算你识相。”夏远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感，“不过，光说不练假把式。你得先把钱付了，我才松口放那两台给你。至于第三台……”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鸷，“等我把手续办完，再说。”
谭青知道这是个陷阱。一旦她付了款，夏远就有理由拖延交易，甚至可能以“系统故障”为由拒绝发货。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将信用卡插入POS机。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屏幕显示正在连接银行网关。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密集，雨点开始稀疏地砸在仓库高高的铁皮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空气中的水分似乎变得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滴——”
POS机发出了成功的提示音。
谭青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毫米。她看向夏远：“钱已到账。请交付货物。”
夏远看着屏幕上的转账通知，嘴角的笑意加深，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他并没有去拿钥匙，也没有去按发货键。相反，他转过身，背对着谭青，走向仓库深处的阴影区域。
“既然钱付了，那就慢慢等吧。”夏远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系统还在重启，老陈，你去检查一下备用电源。别让这些贵重的机器受潮了。”
谭青皱起眉头。她注意到夏远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兴奋，而是恐惧。
就在这时，老陈小心翼翼地走到谭青身边，压低声音说：“谭小姐，其实……其实那三台机器的电源插头，有一根是不匹配的。那是旧款的工业插头，这里的插座都是新的国标五孔。除非……除非您自带转换线。”
谭青心头一紧。她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柜台角落的一个纸箱上。那里确实放着三个巨大的黑色电源插头，形状怪异，显然是为特定设备定制的。
而在夏远刚才站立的地方，地上散落着一根同样的黑色插头。
谭青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她快步走过去，捡起那根插头。插头表面还残留着夏远的体温，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湿滑感。
这是第三台除湿机的电源插头。
在这一章里，它静静地躺在谭青的手心，沉重得像一块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