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
钟念坐在工作台前,手中的镊子悬在半空,距离那枚泛着冷光的黄铜齿轮只有三毫米。她的呼吸很轻,像发条上紧后的静止。
“你确定要现在拆?”程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得像是一层薄冰下的流水。他站在门口,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素圈戒指,“《时间隔离条款》第四条规定,共同财产的物理形态变更需双方在场确认。你这是在单方面篡改时间线。”
钟念没有回头,语调平稳:“齿轮是机械的一部分,不是法律文件。我在修复它,不是在销毁证据。”
“修复?”程远走近一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还是说,你在寻找三年前那个下午的真相?那时候我们刚签完婚前协议,你答应过我,不翻旧账。”
这就是他们的契约婚姻。冷静、精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交换条件是:她提供技术入股,他提供资金与社交庇护;她保持沉默,他维持体面。谁先动心,谁就违约。
钟念终于转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即将崩塌的天色。“程远,齿轮咬合出错,机器就会停摆。我只是想看看,哪里卡住了。”
“也许是你自己的心里卡住了。”程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别太较真。有些错误,修正的成本太高。”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门关上的一刹那,钟念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知道他在撒谎,就像她知道那枚齿轮不该出现在这里。
工作室兼客厅的座钟停在三点十五分。那是他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刻,也是程远声称去见客户的时间。
钟念深吸一口气,将镊子探入座钟的内部机芯。复杂的机械锁是她自己设计的,只有她知道如何绕过那些隐蔽的棘轮。但今天,她的手指有些发抖。
三年前,她也曾这样颤抖过。那时她察觉到了婚姻中的裂痕,却因恐惧孤独而选择视而不见。她以为只要把齿轮擦得锃亮,就能掩盖内部的锈蚀。
咔哒。
第一道锁解开。
钟念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层层叠叠的游丝。就在她即将触碰到核心部件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念念?开门啊,妈给你送汤了。”
王翠兰的声音尖细,带着惯常的笑意,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钟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将镊子收回,假装在整理工具台。
“来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打开门,王翠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屋内。“怎么这么闷?不开窗吗?雨要来了。”
“刚修好一个老座钟,怕受潮。”钟念接过汤碗,指尖微微用力,几乎捏碎瓷沿,“妈,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看你最近脸色不好,怕你累坏了。”王翠兰走进屋,目光落在座钟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钟,走得不准了吧?我刚才在外面听,滴答声都乱了。”
钟念垂下眼帘:“可能是该上油了。”
“是啊,该上油了。”王翠兰放下汤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不过,有些东西,上了油也洗不干净。比如……以前的痕迹。”
程远不在家,婆婆的出现打断了她的操作。但她不能放弃。趁王翠兰去厨房盛汤的间隙,钟念快速回到工作台,再次伸手探入座钟内部。
这一次,她动作更快。
咔哒。第二道锁解开。
当那枚被替换下来的旧齿轮被取出的瞬间,钟念的手指僵住了。
齿轮背面,刻着一行陌生的缩写:**L. C.**
这不是程远的名字,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钟表师的标记。更诡异的是,这枚齿轮的金属质地,与座钟原本配套的零件完全不同,它来自一枚旧怀表——那枚属于程远前妻的信物。
为什么婚后的座钟里,会出现前妻怀表的齿轮?
而且,这个缩写……L.C.,是李辰?还是别的什么人?
“念念,汤好了。”王翠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过来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钟念看着手中的齿轮,内心防线彻底崩塌。她早已备份了程远的账目,但从未想过,背叛会以这种物理形式呈现。她必须承认,她早就知道这段婚姻千疮百孔,却一直在自欺欺人。
她将齿轮藏在袖口,走向餐桌。
“谢谢妈。”她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王翠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工的作品。“慢点吃,别噎着。对了,程远今晚有个重要的审查会,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一个人,注意点安全。”
“我知道。”钟念端起碗,勺子搅动着汤汁,水面泛起涟漪,倒映出她冰冷的脸。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暴雨,才刚刚开始。而那枚齿轮背后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