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时计修复室”玻璃窗上的闷响，像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拍打。
老旧座钟沉闷的滴答声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姜时予屏住呼吸，镊子尖端微微颤抖，悬停在半毫米的距离。
工作台上方那盏黄铜台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照亮了她面前这台1994年产的百达翡丽机芯。
店铺不大，招牌是手写的黑体字，边角已经磨损泛白。
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此刻正被狂风扯得乱响，发出杂乱无章的噪音。
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留声机，虽然早已停转，却成了这间屋子最安静的注脚。
姜时予习惯在这里修表，也在时间里修补自己。
她戴着单眼放大镜，视线聚焦在那枚擒纵轮上。
就在刚才，齿轮咬合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异响，不像金属摩擦，倒像是某种异物卡住了精密的运转。
出于职业本能，更有一丝莫名的预感驱使着她。
她调整呼吸，手腕稳定下来，镊子尖轻轻探入齿轮缝隙。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是金属特有的温度，也是岁月沉淀后的冷硬。
“咔哒。”
一声轻响，异物被挑出。
姜时予松了口气，正准备将异物放入废料盘，动作却突然僵住。
那不是碎屑，也不是断掉的弹簧。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边缘已经泛黄，质地脆薄，仿佛一碰就会碎裂成灰。
它静静地躺在她的镊子尖上，像是一个等待了三十年才终于重见天日的秘密。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姜时予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她认得这种纸，那种带着淡淡墨香和霉味的旧式信纸，是九十年代初常见的款式。
三十年前，秦叙就喜欢用这种纸写字。
她下意识地将镊子往回缩了一下，想要把纸条重新塞回齿轮深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理智告诉她，一旦取出，就无法再装作看不见。
就在这时，门外的风铃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一步步逼近。
姜时予的手指猛地收紧，镊子夹着那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雨雾，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身影推开了店门。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肩头的布料颜色更深，显然在外面淋了不少时间。
秦叙站在门口，收起雨伞，动作慢条斯理。
他的眼神像停摆的钟摆一样停滞在某个点上，没有立刻看向姜时予，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店内昏暗的光线。
“停电了？”他问，声音低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冷。
姜时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头顶的灯光确实熄灭了。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和秦叙身后街道上的路灯，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
“备用电源还没启动。”她轻声回答，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她将手中的镊子悄悄移向抽屉，试图将那张纸条藏起来。
秦叙迈步进屋，关上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之间流动的沉默。
他脱下风衣，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袖口沾着雨水，水渍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陈伯刚才说你在修一块老表。”秦叙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零件上。
他没有看姜时予的脸，而是盯着她手中还捏着的镊子。
姜时予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是有重量，压在她的指尖，让她几乎拿不稳那把小小的工具。
“嗯，客户急要。”她含糊地应道，另一只手迅速打开抽屉，将镊子和纸条一起放了进去。
动作快得有些刻意，连她自己都觉得破绽百出。
秦叙没有拆穿，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放在桌面上。
“这个走时不太准，你帮忙看看。”他说。
这是一块普通的机械怀表，外壳有些划痕，显然不是名贵的物件。
但姜时予知道，这是秦叙的习惯。
每当他有难以启齿的事情，或者心里有事时，就会送来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就像三十年前，他送给她那块坏掉的手表，至今从未修好。
姜时予拿起那块怀表，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壳，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也没有问为什么秦叙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只是低下头，开始检查怀表的表背。
“螺丝松了。”她简短地说道，拿起螺丝刀，开始拧动。
秦叙靠在柜台边，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她忙碌。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神情。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窗外的雨势渐小，从狂暴转为淅沥，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姜时予修好怀表，将其递给秦叙。
“调好了，回去听听看。”她说。
秦叙接过怀表，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姜时予感到一丝微弱的静电，酥麻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
她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桌上的工具。
秦叙却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地，目光转向那个刚刚被拉开又合上的抽屉。
“姜时予。”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姜时予的动作顿住，背对着他，心跳再次加速。
“什么？”她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只是说：“这张纸条，如果是写给别人的，最好烧掉。”
姜时予猛地转过身，瞳孔微缩。
他看见了？
不，不可能。
抽屉是关着的，而且她藏得很隐蔽。
除非……他在门外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或者，他一直都知道她在里面藏着什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姜时予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尽管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秦叙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清底。
“我是说，有些东西，放久了会变质。”他淡淡地说，“就像这块表，如果不及时修理，齿轮也会生锈。”
说完，他拿起外套，转身走向门口。
“雨停了，我走了。”
门被推开，又关上。
风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清脆了许多。
姜时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她缓缓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泛黄的纸条。
纸张因为之前的折叠而留下了深深的折痕，边缘有些卷曲。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展开了它。
字迹已经褪色，变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辨认出是用钢笔书写的。
开头是一些琐碎的日常记录，像是日记，又像是随手记下的备忘。
直到最后一页，笔迹变得急促而潦草。
那里只写了一半的话，剩下的部分似乎被墨水晕染，或者被泪水浸湿，无法看清。
姜时予凑近台灯——幸好备用电源启动了，灯光重新亮起。
她仔细辨认着那行字。
“其实我……”
后面的字被遮住了，只能看到最后一个字的起笔。
那是一个复杂的结构，横竖撇捺交织在一起。
姜时予眯起眼睛，看着那半个露出的笔画。
为什么那个字的偏旁部首，看起来那么像“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