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指甲盖崩断在大理石台面上，却比那刺耳百倍。
林默指尖残留的内力余韵，顺着镊子传导至那枚黄铜齿轮。原本就因劣质机油腐蚀而脆弱的核心齿牙，在这一瞬彻底粉碎。细碎的金屑如雪般溅起，落在赵铁柱那张涨红的脸上，也落在满地狼藉的修表台上。
窗外的梅雨声似乎停滞了一秒，随即被拆迁队的电钻声重新填满。
赵铁柱愣了半秒，右手那块油腻的抹布还捏在手里，左手三枚金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浑浊的光。他盯着地上那堆废铁，眼球暴突，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疯了？！”
林默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有些紊乱，胸腔内那股原本就枯竭的气血再次翻涌，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那是透支生命力强行催动内力的代价。经脉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正在无声地蔓延。
“你的愤怒像过载的发条。”林默开口，声音冷淡，带着职业性的疏离，“再闹下去，你会把自己崩断。”
“崩断？”赵铁柱猛地一拍柜台，震得桌上的零件盒跳了起来，“老子让你赔！这可是‘乾坤定’的主发条！传家宝！你个穷酸修表的，赔得起吗？”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早就准备好的合同，纸张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五万现金。现在，立刻。”赵铁柱眼神凶狠，嘴角扯出一抹市侩的冷笑，“不然报警，告你故意毁坏财物罪。到时候，你这铺子也别想开了，连人一起滚出这条街。”
林默抬起头，目光扫过赵铁柱那只戴着油腻抹布的手，又看向柜台深处那个打开的怀表后盖。那里空空荡荡，除了断裂的齿轮，没有任何传家宝该有的光泽。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今天不解决这件事，他就拿不到苏家退回的那份‘断亲书’。三天后的订婚宴，苏清婉将正式宣布与新欢订婚。如果不签回这份协议，他在法律和情感上都将彻底失去作为‘前未婚夫’的最后一点话语权。
尊严，不能靠乞讨。
“我修。”林默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只待宰的羔羊会这么顺从。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上面沾满了尘土和机油味，与这静安区高档商圈格格不入。
“修？”赵铁柱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拿什么修？用你的口水粘起来吗？小子，别以为装可怜就能蒙混过关。这表的核心结构已经毁了，除非你能找到原厂配件，否则就是死局。”
“给我三天。”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手指上的金属碎屑，“三天内，我让它重新走动。修不好，铺子归你，债务我背。但如果修好了，我要拿回断亲书，并且，你要赔偿我精神损失费，三千。”
赵铁柱大笑起来，笑声粗鲁且充满嘲讽，引得窗外几个路过的拆迁工人侧目。
“精神损失费？哈！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赵铁柱把合同拍在林默面前，指着那行加粗的黑体字，“签了这个，以工抵债。三天后修不好，不仅铺子归我，你还得背上高利贷。怎么，怕了？”
林默看着那份合同。纸张粗糙，墨迹未干，透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他知道，这是陷阱。赵铁柱根本不是在赌他能修好，而是在赌他不敢不签。一旦签下，他就成了赵铁柱手中的奴隶，任其宰割。而且，赵铁柱暗中破坏工具的手段，林默早有耳闻。
但他没有选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苏清婉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如果你不来，我就当你是默认放弃所有权益。】
冰冷的文字，像是一根冰锥刺入心脏。
林默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机油和潮湿霉变的味道。他伸出手，拿起那支廉价的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足够让一个旁观者看清他指关节上那些因长期接触精密仪器而留下的厚茧，以及指甲缝里怎么也洗不净的黑色油污。
“签字吧，林师傅。”赵铁柱抱着双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签完赶紧干活，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默手腕下沉，笔尖落下。
沙沙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写得很快，字迹工整而冷硬，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切割某种无形的枷锁。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合同推回给赵铁柱。
“成交。”
赵铁柱接过合同，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脸上的横肉舒展开来，露出满意的笑容。他随手将合同塞进抽屉，然后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破旧的木盒子，扔给林默。
“工具都在这。别指望我给你换新的，省着点用。”赵铁柱拍了拍手，转身走向门口，回头补了一句，“记住，三天。少一天，你就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门被重重关上，风铃发出一阵凄厉的响声。
林默独自站在柜台前，周围只剩下他和那一堆破碎的零件。
他缓缓蹲下身，从工作台下摸出一个黑色的工具箱。打开箱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尺寸的镊子、螺丝刀和放大镜。他的手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正在经历怎样的虚弱。
内力耗尽后的空虚感如潮水般涌来，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
他拿起一枚最小的镊子，夹起那片断裂的黄铜齿轮残片。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线，他仔细端详着断口。那里并不平整，有着明显的暴力撕裂痕迹，但也隐藏着一种奇异的规律——仿佛是在极高温下瞬间冷却形成的应力纹。
这不是普通的损坏。
林默眉头微皱，将齿轮残片放在显微镜下。镜头拉近，视野中的金属纹理如同山川河流般错综复杂。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齿轮残片的背面，靠近轴心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那道划痕不像是在制造过程中留下的，也不像是磨损造成的。它太直了，太深了，而且……它在发光。
不是反射光，而是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一丝幽蓝。
林默瞳孔收缩。他放下镊子，颤抖着手拿起另一枚更精密的探针，轻轻触碰那道划痕。
嗡。
一声极轻微的蜂鸣在他脑海中响起，紧接着，怀表内部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滴答声。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机械结构，它来自灵魂深处，冰冷，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温热。
林默猛地抬头，看向工作台角落。那里放着一枚刚刚从赵铁柱手中夺回的、尚未完全拆解的怀表机芯。
他记得很清楚，刚才碎裂的只是主发条附近的齿轮组。
但是，在那一瞬间的震颤中，他感觉到怀表的核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镊子。这一次，他的手不再颤抖。
在显微镜的视野里，那枚断裂的齿轮残片旁，静静地躺着一枚微型芯片。它只有米粒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纳米涂层，正散发着淡淡的蓝光。
这不是原厂零件。
甚至，这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块民国时期的怀表里。
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外面只有嘈杂的雨声和拆迁声。
谁放进去的？
赵铁柱？不可能，他是个粗人，不懂这些。
苏家？他们想要的是他的命，而不是这块表里的秘密。
还是说……这枚芯片，才是真正引发这一切的源头？
林默伸出手指，指尖悬停在芯片上方一毫米处。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试图穿透他的皮肤，侵入他的经脉。
那是危险的气息。
但他没有退缩。
他咬紧牙关，忍着体内经脉撕裂般的剧痛，用内力包裹住指尖，轻轻捏起了那枚微型芯片。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入心脏，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时间倒流的声音。
滴答。
怀表指针，轻轻跳动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