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晕像一层油腻的脂粉，糊在宴会厅入口处的休息区。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混合着冰镇香槟气泡破裂时的细微嘶响。
庞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保洁制服，手里攥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
他站在阴影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不远处，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星光慈善晚宴赞助商名录》。
石天豪的名字排在第二位，金色的字体在冷光下熠熠生辉，刺眼得像把刀。
“看哪，那就是我前妻现在的‘护花使者’。”
一个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石天豪西装革履，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折射出傲慢的光泽。
他手里晃着最新款的手机，另一只手端着一杯红酒，满脸轻蔑地指向庞默。
林婉站在他身边，丝绸礼服包裹着她紧绷的身体，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刻薄。
她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向周围潜在的合作者展示她的战利品。
“一个底层保洁，也配出现在这种场合？”
石天豪嗤笑一声，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半个大厅的人都听得见。
“婉婉真是心善，收留这种垃圾。可惜，垃圾终究是垃圾，扫不干净就会脏了地板。”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有人端着酒杯，眼神玩味地在庞默身上打转。
庞默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下的地砖缝隙上，那里有一粒不起眼的灰尘。
“庞默，你听到了吗？”
林婉走上前，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刺耳。
她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戳了戳庞默的肩膀。
“别装死了。石总好心给你机会，让你在这里当个保安，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今晚过后，我会让石总给你一笔遣散费。”
“拿着钱，滚回你的地下室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让我觉得恶心。”
庞默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他在念一份死亡通知单。
“酒洒了。”
他说。
声音低沉，短促，不带任何起伏。
石天豪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
“什么？你说什么？”
他凑近庞默，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呛得人难受。
“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还是说，穷人的思维逻辑就是这么混乱？”
庞默指了指石天豪洁白的袖口。
那里确实有一滴红酒渍，像是鲜血溅落。
刚才石天豪激动时，手肘撞到了旁边的侍者，导致酒杯倾斜。
但石天豪显然不想承认自己的失态。
他猛地挥动手臂，将剩下的半杯酒狠狠泼在庞默的脸上。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庞默的脸颊流下，浸透了他廉价的制服。
温热，粘稠，带着酒精的辛辣。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石天豪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需要面子。
他需要在这些新欢和旧爱面前，确立自己不可撼动的地位。
哪怕这意味着要彻底踩碎庞默的尊严。
“擦干净。”
石天豪指着地面，语气冰冷如铁。
“然后跪下，把这滩污渍舔干净。我就考虑让你继续待下去。”
王保安走了过来，双手抱胸，一脸粗鲁地看着庞默。
“听到没？老板说的话就是规矩。”
“赶紧干活，别耽误了我们赵经理的大事。”
庞默低下头。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
那是他唯一的私人物品，洁白，柔软，与身上的污渍格格不入。
他轻轻擦拭着脸上的酒渍。
动作缓慢，细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每一寸肌肤都被擦拭过，连睫毛上的水滴也被擦干。
然后，他看向石天豪。
“三分钟内。”
庞默说。
“你会后悔。”
石天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后悔？庞默，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石氏集团的继承人！是这座城市的商业新贵！”
“你一个清洁工，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后悔？”
他转过身，对着周围的宾客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
“各位，这就是我要说的。在这个圈子里，实力才是硬道理。”
“像这种蝼蚁，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宾客们纷纷点头，附和声此起彼伏。
林婉挽住石天豪的手臂，眼中满是得意。
她终于融入了这个阶层。
尽管她知道石天豪的资金链已经断裂，全靠借贷撑场面。
但她不在乎。
只要能在众人面前维持这份虚假的繁荣，她就赢了。
庞默收回手帕。
他从制服口袋深处，摸出了一部黑色的老式手机。
屏幕早已碎裂，边缘磨损严重。
这是全网只有他能拨打的一个号码。
也是他作为这场晚宴最大隐形投资人的唯一凭证。
但他不能暴露身份。
至少现在不行。
他要让石天豪亲眼看着自己的帝国崩塌。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宴会厅内的音乐变得欢快起来，舞池中央开始有人翩翩起舞。
石天豪正沉浸在众人的吹捧中，享受着虚荣带来的快感。
他举起酒杯，准备向一位刚认识的投资大亨敬酒。
就在这一刻。
庞默按下了拨号键。
没有语音，没有寒暄。
电话那头只传来一声轻微的“滴”。
那是确认指令的信号。
庞默挂断电话。
他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
他抬起头，看向那块电子屏。
石天豪的名字依然金光闪闪。
但在庞默的眼中，那光芒已经开始扭曲，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猩红。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他知道，后台的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撤资程序，启动。
石天豪注意到了庞默的眼神。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他心里莫名发毛。
“你看什么看？”
他怒吼一声，试图用愤怒掩盖不安。
“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王保安立刻冲上来，一把抓住庞默的肩膀。
“喂，小子，别给脸不要脸！”
“石总说话你敢不听信不信我送你出去？”
庞默任由他抓着，身体僵硬如石。
他没有反抗。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赵经理从宴会厅深处走来。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冷漠微笑。
他是主办方代表，负责确保晚宴顺利进行。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手表震动了一下。
一条加密信息跳了出来：【指令已执行。目标资产冻结中。】
赵经理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走向石天豪，笑容依旧完美。
“石总，这边请。李董想和您单独聊聊。”
石天豪大喜过望。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挺直腰板，大步走向那位传说中的李董。
庞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不是快乐，而是解脱。
他转身，拿起拖把，开始清理地上的酒渍。
拖把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这嘈杂的宴会厅里，这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庞默知道，它比任何雷鸣都响亮。
因为就在这一秒，石家名下的三家核心子公司股价暴跌。
因为就在这一秒，石天豪引以为傲的人脉网络，出现了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痕。
庞默低着头，一下又一下地拖着地。
他的背影孤独，却挺拔。
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剑，等待出鞘的那一刻。
而在宴会厅的另一头，赵经理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侧耳倾听，仿佛在捕捉风中传来的某种信号。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大理石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