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方家别墅书房的落地窗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
书房内没有开主灯,只有桌角的一盏黄铜台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空气切割成明暗两半。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红木的涩味和一种即将凝固的紧张感。
夏晚晴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她的指尖冰凉,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倒映着对面那个男人焦躁的身影。
方振华站在桌边,定制西装的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手里捏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尖悬在那份《离婚及保密补充协议》上方,迟迟未落。
他的眉头紧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对这种缓慢的节奏感到极度不耐。
“晚晴,别磨蹭了。”方振华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下巴微微抬起,那是他习惯性的轻蔑姿态,“签字吧。签完字,夏家那些亲戚我自然会去安抚,你也能干干净净地离开。”
站在一旁的陈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机械地补充道:“夏小姐,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只要双方自愿,且协议内容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即可生效。方先生已经做出了最大程度的让步,希望您配合完成流程。”
夏晚晴没有看陈律师,只是轻轻抬眼,目光落在方振华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上。
她太清楚方振华想要什么了。
不仅是自由,更是干净的名声。他在外面养私生子的事,加上公司资金链断裂的传闻,让他急需一场“体面”的离婚来切断所有可能的舆论牵连。他以为这场婚姻是他施舍给夏家的恩赐,只要他点头,夏晚晴就该感恩戴德地滚出方家。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份协议,是夏晚晴精心编织的网。
“振华,”夏晚晴开口了,声音轻柔温和,语速均匀,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关于第三条第二款,‘不得诽谤’的定义,我想再确认一下。”
方振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又是这个?”他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桌面,笃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这条款是为了保护方氏集团的声誉,也是对你的一种约束。你既然选择了和平分手,遵守约定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夏晚晴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但我担心,如果定义模糊,未来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毕竟,人心难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上那一行冰冷的宋体字。
纸张的纹理粗糙,摩擦过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我不希望三年后,或者五年后,有人——比如某些媒体,或者某些亲近的人——拿着断章取义的话来指责我。那时候,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方振华眯起眼睛,审视着她。
他觉得夏晚晴变了。以前的她,只会哭泣、求饶,或者歇斯底里地争吵。现在的她,冷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你想怎么样?”方振华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
“我只是建议,”夏晚晴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瞳孔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在这条款后面,加上一句补充说明:‘任何一方不得通过公开渠道、社交媒体或第三方媒介,发布任何可能损害另一方社会评价、职业声誉或个人形象的言论。若违反,需支付违约金人民币五亿元,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责任。’”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律师手中的钢笔顿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方振华,又看了看夏晚晴,欲言又止。
方振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五亿违约金?这不仅仅是约束,这是要把他未来的嘴彻底缝上。
“你疯了?”方振华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夏晚晴,你别得寸进尺。你现在净身出户,能活着走出这个门就不错了,还敢提条件?”
夏晚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她看着方振华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的眼角,心中毫无波澜。
她知道方振华怕什么。
他怕股价下跌,怕圈子里的流言蜚语,更怕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身份被曝光。一旦有了这条款,他就再也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诋毁她,甚至不能暗示她“精神失常”或“贪婪无度”。
这意味着,他必须把那张虚伪的面具戴得更紧,直到他再也无法摘下为止。
“我不是在威胁你,振华。”夏晚晴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是在保护我们双方的‘体面’。你知道的,方先生最在乎名声。”
方振华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想拒绝,想撕碎这份协议,想强行让她签字。
但他不能。
如果他表现出犹豫,陈律师会立刻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如果他表现出暴怒,就会坐实他“家暴”或“控制狂”的潜在形象,这对即将进行的资本运作不利。
更重要的是,夏晚晴手里那份关于他转移资产的证据,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虽然她还没亮出来,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方振华的喉结再次滚动,这次更加剧烈。
他拿起钢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几秒,墨迹在笔尖凝聚,形成一颗饱满的黑珠。
最终,他没有立刻签字,而是看向陈律师。
“律师,这条款……合法吗?”方振华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律师迅速翻动法条,片刻后,用毫无感情的语调回答:“合法。属于意思自治范畴,只要双方同意,具有法律效力。而且,高额违约金条款在司法实践中,若显失公平,法院可酌情调整,但作为合同存在,本身并无违法之处。”
方振华闭上了眼睛。
他在赌。
赌夏晚晴不敢真的起诉,赌她需要这笔“体面”来维持最后的尊严,赌她根本拿不出五亿现金来执行违约金。
只要她不动手,这条款就是一张废纸。
而他,只需要签下名字,就能获得解脱。
“好。”方振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签。但你要记住,如果你敢违约,方家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夏晚晴看着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释然。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方振华的嘴,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套上了枷锁。
她拿起另一支备用的钢笔,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就在两人准备收拾文件时,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阵冷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吹乱了桌上的纸张。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手里拿着一把黑伞,目光越过方振华和陈律师,径直落在了夏晚晴身上。
那是顾延州,京圈新贵,也是方氏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丝探究和……欣赏?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顾延州的声音低沉磁性,与方振华的急躁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过,我也没想到,方太太竟然还有这样的手腕。”
方振华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眼中的轻蔑瞬间变成了惊恐。
夏晚晴却只是淡淡地看了顾延州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她的手很稳,动作优雅,仿佛刚才那场博弈从未发生过。
她将那份《离婚及保密补充协议》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入信封。
信封封口处,盖上了方振华的私人印章。
那一刻,方振华看到夏晚晴的嘴角,似乎掠过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为什么方振华在看到那个条款时,瞳孔会突然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