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沉闷声响,混合着钢笔尖划破纸张的刺耳声音。
方振东坐在真皮沙发的主位上,定制西装笔挺,手里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重重地顿在那份《离婚协议书》上。墨迹未干,红印泥盒敞开着,像一张等待吞噬的血口。
“签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晚晚,别闹了。你母亲生日,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
叶晚站在茶几对面,脸上还留着刚才王桂兰泼热茶留下的红痕。她没有擦,也没有哭。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江城市的霓虹,却让室内的灯光显得格外冷硬。
那份尚未签署的离婚协议书,此刻正压在叶晚面前,像一座山。
“方先生,”叶晚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条,因重大过错导致离婚的,无过错方有权请求损害赔偿。你所谓的‘面子’,在法律面前一文不值。”
方振东眉头皱起,手指习惯性地敲击桌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你跟我谈法律?叶晚,你别忘了,这栋别墅是你婚后加的名。只要我点头,你净身出户是迟早的事。现在签字,还能留个体面。”
体面?
叶晚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她心里没有恨,只有冰冷的计算。从三个月前发现方振东在外面的巨额赌债开始,她就已经知道,这段婚姻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掠夺。
婆婆王桂兰在一旁抹着眼泪,尖利的声音刺破了空气:“哎哟,我的儿啊!你怎么娶了这么个狠心媳妇!为了几套房子,连亲妈都不要了?叶晚,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闭嘴。”叶晚头也没抬,只是轻轻说了一个词。
王桂兰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激动:“你瞪什么眼?要不是看在你妈的面子上……”
“王女士,”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冷漠地打断了她,“请保持安静。公证程序正在进行中,任何干扰都可能影响法律效力。”
陈律师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他是方振东请来见证“自愿离婚”的,但此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叶晚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方振东见叶晚不动,不耐烦地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她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叶晚,你以为你是谁?离开了方家,你什么都不是。你那些所谓的‘独立’,不过是过家家罢了。签了字,我给你五十万,够你回老家盖两间房了。”
五十万。
这就是他在外面欠下数百万债务后,想甩掉她的价格。
叶晚抬起眼,直视方振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傲慢与算计,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挂件。
“方振东,”叶晚的声音依旧清晰,却比刚才冷了几分,“你错了。我不是离不开方家,我是懒得陪你演这场戏。”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协议书旁边。
那不是补充协议,也不是道歉信。
而是一份公证书。
方振东瞥了一眼,嗤笑一声:“装神弄鬼。你以为拿张废纸就能吓住我?”
“这不是废纸。”叶晚淡淡地说,“这是婚前财产公证的补充条款,以及这栋别墅实际出资证明的司法鉴定报告。方先生,或许你忘了,首付的一千二百万,是我母亲留下的遗产,也是我父母多年的积蓄。房产证上加名,只是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并非赠与。”
方振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地去抓那份文件,却被叶晚迅速收回。
“你想干什么?”方振东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紧张地清了清嗓子,“那是我的房子!”
“不,”叶晚纠正道,“那是我的资产,只是挂在了你的名下作为共同持有。根据公证处的记录,一旦婚姻关系解除,或者一方出现重大债务危机,另一方有权要求析产。”
王桂兰停止了哭嚎,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那房子是叶家的?”
“不仅如此,”叶晚继续说道,语气毫无波澜,“我还保留了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银行流水证据。方先生,如果你不想让那些债主上门,不想让你的公司因为股权纠纷而停牌,最好现在就停止威胁。”
方振东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捏着钢笔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女人,竟然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你……你一直在骗我?”他咬牙切齿地问。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叶晚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谈判破裂。”她说,“我不接受净身出户,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侮辱。要么走法律程序,要么我们现在就报警处理你的威胁行为。”
方振东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冲上来抢夺,却被陈律师冷冷地挡在身后。
“方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行。”陈律师拿出手机,晃了晃,“我已经开启了录音录像功能。如果您继续暴力倾向,我将立即终止公证,并向警方报案。”
方振东颓然坐回沙发上,手中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而来,仿佛要将这栋虚伪的豪宅淹没。
叶晚整理了一下衣领,捡起地上的公文包。她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到了。
就在这时,别墅的大门被敲响了。
沉重的敲门声,穿透了暴雨的喧嚣,一下,又一下。
王桂兰惊恐地看向门口:“谁?这个时候谁会来?”
方振东也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难道……是那些人?”
叶晚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走向大门。她知道,是谁来了。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手里撑着一把黑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但他身后的伞却稳稳地遮住了他半个身子。
那是顾延州。江城最年轻的投行大佬,也是方振东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看着叶晚,眼神深邃,没有方振东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视,也没有王桂兰那种恶毒的诅咒。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探究的注视。
“叶小姐,”顾延州的声音低沉而温和,“车已经在楼下备好了。你父亲托我接你回家。”
叶晚愣了一下。父亲?她父亲早在五年前就去世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顾延州指的是叶家的家族信托基金管理人,那位一直暗中支持她的老人。
顾延州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狼狈不堪的方家人,最后停留在叶晚脸上,微微颔首。
“走吧。”他说,“外面的雨大,别淋湿了。”
叶晚看了方振东一眼,对方正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
她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走出了别墅。
顾延州为她撑起伞,两人并肩走入雨中。
就在叶晚即将上车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王桂兰凄厉的尖叫:“叶晚!你别想跑!你妈还在里面!你不能丢下她!”
叶晚脚步未停。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不在乎。
顾延州看着她坚定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转头看向别墅二楼的窗户,那里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是方振东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叶小姐,”顾延州轻声问道,“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叶晚转过头,雨水打在她的睫毛上,晶莹剔透。
“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她说,“包括尊严。”
顾延州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知道,这个女人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车子启动,驶入雨幕。
别墅内,方振东猛地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砸向地面。玻璃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直流。
“叶晚!我跟你没完!”他吼叫着,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陈律师收起设备,冷冷地看着他:“方先生,建议你尽快联系律师。接下来的事情,恐怕就不是撕几张纸这么简单了。”
说完,陈律师转身离开,步伐稳健。
他走出别墅大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暴雨如注,仿佛要冲刷掉所有的罪恶与谎言。
而在别墅门口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他没有下车,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晚的车远去。
直到车子消失在雨夜中,他才重新升起车窗。
司机问:“顾总,还要等吗?”
顾延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用了。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白天收到的一份邮件,关于方振东海外账户的资金异常流动。
原来,那个女人早就知道了。
顾延州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叶晚,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而在别墅的另一端,叶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她的手紧紧握着包带,指节发白。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一张张照片,一份份文件,还有……一个名字。
那是她真正的底牌,也是方振东永远无法触及的高度。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回包里。
雨还在下,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