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云顶会所的VIP包厢里，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油脂。
墙上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冷硬的光，照在长桌对面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武振海穿着剪裁考究的意大利手工西装，袖扣是两枚暗红色的鸽血红宝石，随着他摇晃酒杯的动作，偶尔闪过一丝猩红的光。他的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那是新贵阶层最显眼的图腾——金钱堆砌出的时间秩序。
聂锋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旧刀。
他的面前放着一只普通的白瓷茶杯，杯沿有一道细微的磕痕。这是他今晚唯一的道具，也是他三年来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入场券。
“老聂，”武振海笑了，嘴角扯动，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这三年你躲得挺干净啊。连个电话都不打，让我们好找。”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包厢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桌面上。
旁边坐着几个江城商会的新面孔，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假装喝茶，没人敢看聂锋的眼睛。他们都知道，武振海现在是江城的土皇帝，而聂锋，只是三年前那场行动后消失的“失败者”。
聂锋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武振海，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读一份尸检报告。
“怎么？哑巴了？”武振海嗤笑一声，身体前倾，那股昂贵的古龙水味混合着雪茄的烟熏味扑面而来，“听说你在外面混得不太顺？需要我帮你介绍点活儿？毕竟，咱们以前……也算过命交情。”
这句话里的“过命”，被他说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聂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冰凉，粗糙。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鲜血混着雨水流进下水道的气味。那时候，武振海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的不是枪，而是账本。
现在，那本账本变成了武振海口袋里的黑金U盘，也变成了他此刻腰间的重量。
“茶凉了。”聂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
武振海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尖锐的噪音。
“茶凉了？呵，老聂，你还是这么不识抬举。”
他走到聂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让他仰望的男人。现在的聂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有些磨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落魄的气息。
这种落差让武振海感到无比愉悦。他需要有人跪下，才能显得他站得更高。
“既然你是客人，那就按规矩来。”武振海指了指旁边的林婉，会所经理，一个瘦弱的女人，正低着头站在门口，手指紧张地绞着围裙边缘，“去，给聂先生重新泡一杯。用最好的龙井，别给我丢人。”
林婉浑身一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拿起聂锋面前的空杯子，转身走向茶水间。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秒。
但当林婉再次回来时，武振海并没有接过茶杯。
他伸出脚，鞋尖精准地踢在了聂锋面前的茶几腿上。
“哐当！”
那只白瓷茶杯翻倒在地，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聂锋的裤腿上，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林婉吓得脸色苍白，捂住了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武振海收回脚，鞋底碾过一块玻璃渣，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哎呀，手滑了。老聂，你不会怪我吧？毕竟，你现在也没资格坐在这个桌子旁边喝茶。”
周围的商人们依旧低着头，没有人出声。这是江城默认的规矩：上位者的失误，就是下位者的灾难。
聂锋低下头，看着自己裤腿上的茶渍。
他没有擦，也没有动怒。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他知道，这是试探。武振海在测试他的底线，也在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旧日的战友，如今不过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如果聂锋发作，他就输了。因为一旦动手，他就成了暴徒，成了武振海手中完美的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彻底踩死。
但如果他不反抗，他就真的死了。尊严死了，脊梁断了。
聂锋缓缓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的老式手机。屏幕已经有些发黄，按键也被磨得光滑。
这是三年前的型号，从未更换过号码。
他将手机放在桌上，指尖在拨号键上悬停了一秒。
武振海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怎么？想报警？还是想叫人来救场？老聂，我告诉你，在这江城，除了我，没人能保你。”
聂锋按下拨通键。
电话只响了一声。
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
聂锋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赵局。”
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一粒尘埃落在雪地上。
但在那一瞬间，整个包厢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武振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被称为“赵局”的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和敬畏：“聂锋？是你吗？”
聂锋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工作：“我在云顶。武会长在。”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武振海盯着聂锋，瞳孔剧烈收缩。他认出了那个号码。或者说，他认出了那种语气。
那不是求救的语气，那是通知的语气。
就像三年前，在那个血腥的夜晚，聂锋站在废墟之上，对上级下达最后指令时的语气。
“你……”武振海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跟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保镖快步走进来，径直走到武振海身边，低声说道：“武会长，市长让您立刻去办公室。有急事。”
武振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看了一眼聂锋，又看了看那两个保镖，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喘息。
他原本以为，这场酒局是他精心布置的猎场。
他没想到，猎物早已布好了陷阱。
聂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将那杯被打翻的茶水视为某种仪式后的余烬。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轻轻划过屏幕。
在他的口袋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件。
那是一个黑金U盘。
它刚刚从武振海的西装内袋滑落，无声无息地进入了聂锋的掌心。
武振海还沉浸在震惊中，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易主。
聂锋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雨开始下了。
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