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日头偏西。
沈府正厅里的地龙烧得极旺，却压不住那股从梁柱缝隙里渗出来的阴冷。
沈知微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生在石缝里的寒梅。
她面前那张紫檀木大案上，摊开着那件“藏咒红绸袄”。
红绸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血色，金线绣成的缠枝莲纹蜿蜒扭曲，像是无数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这是今日立冬祭祖的礼服，也是廖掌事精心准备的刑具。
按照规矩，新衣需由长辈亲手披挂，若穿者出事，便是冲撞了祖先，或是命格太硬克亲。
若不穿，便是大逆不道，不敬祖宗。
沈知微要做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件衣服拆解。
但不能让它变成一堆废布，也不能让诅咒发作在她身上。
她要拆得干净，拆得体面，更要拆得让施咒者自食其果。
“大小姐，吉时将至。”
廖掌事穿着一身青色的比甲，手里捏着一把镀银的小剪刀。
她的眼神阴鸷，嘴角却挂着看似慈祥实则恶毒的笑。
那剪刀在阳光下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奴婢特意挑了这把银剪，寓意‘银光辟邪’。”
廖掌事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伪善的关切。
“只是这衣服针脚细密，奴婢怕大小姐手笨，伤了手指就不好了。”
她说的是废话。
针脚细密是假，留了死结和倒刺是真。
只要沈知微敢动第一根线，那些藏在棉絮里的朱砂和头发丝就会顺着指尖扎进肉里。
那是巫术，专破心脉。
沈老爷坐在上位，面色阴沉如水。
他看着下方的女儿，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廖氏，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但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为了沈家的体面，为了他的仕途，他必须让这场戏演下去。
哪怕他知道，这衣服有问题。
“父亲。”
沈知微抬起头，声音轻声细语，却字字如冰锥。
“女儿想亲自为母亲祈福，请父亲准许。”
沈老爷眉头紧锁，刚要开口喝止。
廖掌事立刻插话：“大小姐孝心可嘉，但这衣服乃家族重礼，岂能随意拆解？若是拆坏了，祖宗怪罪下来……”
“廖掌事说得对。”
沈知微打断了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廖掌事手中的银剪上。
“所以，女儿不求人助，只求一剪。”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普通的裁衣剪。
铁质，钝口，没有任何灵力加持。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银剪易碎，且容易触发机关；普通铁剪虽慢，却稳。
“既然大小姐坚持，那就依大小姐吧。”
沈老爷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但记住，只准拆外层的装饰，不可动内衬的针脚。否则，便是对祖宗不敬。”
这句话，既是警告，也是陷阱。
内衬的针脚，才是咒力的核心。
一旦触动，必死无疑。
沈知微微微颔首，没有辩解。
她拿起那柄钝口的铁剪，伸向那件红绸袄。
大厅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指尖。
翠儿站在角落，浑身颤抖，双手紧紧绞着帕子。
她知道这件衣服的秘密。
当年，母亲临终前，曾让她偷偷看过这件衣服的雏形。
那时的针脚是顺着的，用的是最柔软的桑蚕丝，温暖而柔软。
而现在，棉絮里混杂着黑色的东西。
那是头发，混合着朱砂，被强行塞进了丝线的空隙里。
沈知微的指尖触碰到红绸的那一刻，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
布料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她深吸一口气，将剪刀探入第一层金线的边缘。
咔嚓。
第一根线头被挑断。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缕极淡的、混杂着陈旧血腥味的霉味飘散开来。
廖掌事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大小姐好手艺。”
她嘲讽道，“只是这线头崩得太快，怕是衣服要散架了。”
沈知微没有看她。
她的注意力全在指尖的感觉上。
针脚的疏密不对。
正常的衣物，针脚应该是均匀的。
但这件衣服，在胸口的位置，针脚突然变得极其密集，甚至有些地方重叠了三四层。
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她不敢用力，只能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尖端去挑。
一下，两下。
第二根线头崩断。
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一丝阻力。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针眼里。
沈知微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有拔出来，而是顺势将剪刀往下一滑。
嗤啦。
第三根线头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