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日头斜斜地压在沈府正厅的窗棂上，将那一方天地切割得明暗分明。
堂内炭火盆里的红泥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沈知微站在正中央，身上那件“藏咒红绸袄”沉甸甸地坠着，像是一副裹尸布，紧紧贴合着她的肌肤。
布料并不厚实，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僵硬感。
那是无数细密的针脚交织而成的网，每一针都像是咬进了肉里。
廖掌事站在侧首的青砖地上，手里捏着一把镀银的小剪刀。
剪刀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光，她嘴角挂着那一贯的、看似慈祥实则阴鸷的笑，眼神却死死盯着沈知微的手。
“大小姐，吉时将至。”
廖掌事的声音尖细，在这空旷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冬衣乃是老爷特意为您寻来的‘福寿绵’，您且仔细整理一番，莫要乱了仪态，惊了祖宗。”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的贺礼。
可只有沈知微知道，这所谓的“福寿绵”，是用生母的血泪和怨气织就的刑具。
沈知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杀意。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盘扣。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尖锐，那是金线缠绕棉絮后形成的硬结。
她必须在今日祭祖前，将这衣服拆解。
但不是现在，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一种合乎礼教、无可挑剔的方式，将其“整理”妥当。
若穿得不整，便是大逆不道；若拆得太快，便是心虚有鬼。
她要在规矩的缝隙里，找到那条唯一的生路。
翠儿站在一旁，双手绞着帕子，脸色苍白如纸。
她看着自家小姐瘦削的背影，眼眶微红，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知道那件衣服里藏着什么，也见过母亲生前缝制它时的模样——那时的针脚是软的，带着暖意，而不是如今这般，硬得像铁刺。
“大小姐……”翠儿嘴唇颤抖，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小心。”
沈知微微微侧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那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如冰锥般的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解第一颗盘扣。
动作很慢，很稳。
每解开一颗，便有一根藏在里面的细针顺势滑落，扎进她的指腹。
痛。
钻心的痛。
那疼痛并不剧烈，却绵延不绝，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皮下游走，啃噬着她的神经。
沈知微的脸色依旧平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的呼吸平稳，声音轻柔：“劳烦掌事姑姑，替我递一下剪子。”
廖掌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以为沈知微是要用剪刀挑断那些看不见的咒丝。
这正是她想要的。
只要沈知微动用了利器去破坏这件“圣物”，她便有了告状的借口——以下犯上，毁坏祖传之物。
她将剪刀递了过去，指尖故意抖了一下，让剪刀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大小姐请。”
廖掌事笑眯眯地说道，语气里满是诱导。
沈知微接过剪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原本有些麻木的手指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对着镜子，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自己的面容。
镜中人面色惨白，唇色淡薄，唯有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拿起剪刀，轻轻挑开了领口处的一根金线。
“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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