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棂，像一把把生锈的锯条，切割着客厅里浑浊的空气。
灰尘在光束中翻滚，像是无数细小的幽灵。
邹准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那本翻得卷边的《城乡规划法》和一本厚厚的《违建认定初勘表》。
表格已经填了两行。
第一行，“主体结构”，庞丽试图用身体遮挡，被邹准冷冷推开。
第二行，“附属设施”，邹准拍下照片钉在表后，那是赵刚那个新砌的阳光房。
现在，轮到第三行。
“历史遗留问题。”
邹准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死亡通知单。
庞丽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身上的名牌连衣裙皱巴巴的。
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蛮横，只剩下一丝慌乱。
那种慌乱不是装的，是真实的恐惧。
她害怕的不是罚款，而是失去这笔钱。
失去了这笔钱，她就失去了在新欢面前的地位，也失去了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根本。
“邹准，你什么意思？”
庞丽的声音尖锐，带着颤音。
她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房子是我爷爷留下的！一九八五年建的！那时候哪有这么多规矩！”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封好的文件夹。
动作急促，甚至带出了一股廉价的香水味，混合着汗味，令人作呕。
她将文件夹拍在满是灰尘的茶几上。
“看清楚了！这是当年的建房许可证！合法建筑！懂吗？合法！”
邹准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然后移向庞丽的脸。
庞丽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在等待邹准的屈服。
只要邹准点头，承认这是“历史遗留”，那么超建的部分就可以被模糊处理，或者至少不被认定为恶意违建。
那样，她就能拿到全额补偿。
赵刚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动着衣角。
他不敢看邹准，也不敢看庞丽。
他知道，如果这张纸是真的，他就彻底安全了。
如果这张纸是假的……
邹准伸出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他拿起那份塑封的许可证。
塑料膜有些老化，边缘已经发脆。
他翻开第一页。
纸张泛黄，墨迹有些晕染。
上面确实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字迹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江城市老城区街道办事处”的字样。
日期是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二日。
庞丽见状，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那笑容僵硬，像是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看到了吗？”
她说。
“这就是证据。”
邹准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手电筒。
不是普通的照明手电，而是专业用的紫外线检测灯。
这种灯通常用于鉴定钞票真伪或文件防伪标记。
他将灯光打开。
幽蓝的光束瞬间笼罩了那张许可证。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庞丽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刚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
在紫外线的照射下，那张泛黄的纸上，没有任何荧光反应。
没有水印。
没有纤维丝。
没有任何防伪特征。
它就像是一张普通的、打印出来的废纸。
邹准关掉手电。
黑暗重新笼罩了客厅，只有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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