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汉白玉丹陛上,雨水顺着石缝蜿蜒而下,像极了户部账册里那些怎么也算不平的赤字。
邓平跪在雨中,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他双手高举着一只紫檀木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木匣不大,却重若千钧。
里面装着的不是金银,而是姜明远通敌卖国的铁证,以及太子私吞军饷的密信。
这是他在雨夜中从工部库房抢出来的最后希望。
也是他赌上性命换来的晋升阶梯。
“户部主事邓平,”内务府太监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陛下今日龙体欠安,正在静养。您这……是不是太心急了些?”
邓平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方紫檀木匣。
木匣表面光滑如镜,隐隐透出一股陈年的异香。
那是御赐紫檀嵌宝案残留的气息。
从前六章里,它沉睡于漕船底舱,被抬入工部库房,被强行索回,被拆解重组,最终在今日清晨被拼凑复原。
如今,它成了刺向权臣的刀。
“下官并非心急。”
邓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算盘珠子落在玉盘上。
“明日便是秋审,若此时不呈递证据,只怕这满京城的雨水,都要洗刷干净姜尚书的清白。”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明远一身青色官袍,并未打伞。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髻,那张平日里威严庄重的脸,此刻显得有些扭曲。
他快步走到丹陛之下,挡在了邓平和宫门之间。
“邓大人好大的胆子。”
姜明远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如鹰。
“竟敢在御前构陷同僚,甚至牵扯到东宫。你可知,这是谋逆之罪?”
邓平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姜尚书言重了。”
邓平淡淡说道,“下官只是呈递事实。至于这事实是忠是奸,全凭圣裁。”
姜明远眯起眼睛。
他注意到了邓平手中那方紫檀木匣的不同寻常。
那纹路,那色泽,分明就是那块失踪已久的御赐紫檀嵌宝案的碎片拼合而成。
难道……
姜明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昨夜私宅被抄时,沈氏惊慌失措的样子。
还有赵四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难道这块案子的残片,真的藏着他致命的秘密?
“把东西放下。”
姜明远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可以走,我可以保你不死。”
邓平看着姜明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这就是官场。
所谓的体面,不过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沙堡。
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崩塌。
而他,必须亲手拆掉这座沙堡。
“姜尚书似乎很紧张。”
邓平轻声反问,“若是心中无鬼,何必如此?”
姜明远脸色一变。
他伸手想要去夺那木匣。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木匣的瞬间,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长空。
紧接着,雷声轰鸣。
宫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身穿黄色蟒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当今天子,弘治皇帝。
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爱卿所言,朕听到了。”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久病初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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