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像冰锥一样扎进耳膜。
青云门外门清算大殿,暴雨如注。雨水顺着巨大的青石檐角砸在台阶上,溅起浑浊的水花。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盏幽绿的魂灯漂浮在半空,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李七跪在冰冷的石板中央,膝盖早已麻木。他低着头,视线聚焦在面前那本摊开的黑皮账册上。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外门弟子三年的资源消耗明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灵石和丹药。
“李七,外门丙等弟子,排名第九十四。”
唐执事的声音尖锐得像金属刮过玻璃。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青色法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手里永远捏着一支朱砂笔。此刻,那支笔正悬在账册上方,笔尖凝聚的一点红墨,摇摇欲坠。
“过去三年,你私自截留‘凝气散’三瓶,‘下品灵石’四十枚。根据《青云门外门律例》第七章第三条,凡私藏宗门物资者,即刻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李七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的丹田处传来一阵隐痛,那是禁术反噬的前兆。但他不敢动,只能沉默。
周围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又是他?那个一直吊车尾的李七?”
“听说他最近气色不错,原来是在偷资源修炼啊。”
“活该,丙等就是丙等,连基本的规矩都守不住。”
张师兄站在人群前排,背对着李七,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飘忽,似乎在庆幸自己没有被卷入这场风波。毕竟,半年前他还欠李七五块中品灵石的债,如今李七倒了,这笔账也就成了烂账。
李七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看向高台上的王长老。王长老闭目养神,对下方的喧嚣充耳不闻。他是这座大殿的最终裁决者,也是默许唐执事如此行事的人。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秩序。
“我不认罪。”李七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石头。
唐执事眉头一挑,朱砂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冰冷的弧度:“证据确凿。库房失窃的时间、地点,以及在你床底搜出的残次品容器,都有证物。你还有什么好辩驳的?”
“那些东西不是我的。”李七缓缓说道,“有人栽赃。”
“哦?”唐执事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高高在上的戏谑,“李七,你以为这是你的私人宅院吗?这里是青云门。在这里,我说你是贼,你就是贼。规则由我解释,资源由我分配。你这种丙等废物,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判断?”
李七咬紧牙关,胸腔里压抑的愤怒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知道,辩解是无用的。唐执事需要立威,需要通过惩罚一个毫无背景的底层弟子,来震慑其他觊觎资源的外门弟子。而他李七,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祭品。
如果现在反抗,只会死得更快。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唐执事手中的朱砂笔上。那支笔不仅仅是一个工具,它是权力的象征,是生杀予夺的权杖。只要笔尖落下,他的丹田就会被废掉,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必须拖延时间。哪怕只有一刻钟。
李七深吸一口气,右手悄悄探入宽大的衣袖之中。指尖触碰到了一枚粗糙的石片。
那是“禁术残页”。
它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布满裂纹,摸上去冰冷刺骨,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灼热。这是他在后山悬崖边偶然捡到的,里面记载着一种名为“逆脉诀”的禁术。修炼此术,可以强行逆转灵气流向,但代价极大,一旦被发现,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此刻,残页在他的袖子里微微颤抖,仿佛在回应他内心的恐惧与决绝。
“唐执事。”李七突然开口,打断了周围的嘈杂,“既然你说我有罪,那就请验尸吧。”
全场寂静。
唐执事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验什么尸?你要造反吗?”
“我要证明清白。”李七站起身,尽管双腿还在发抖,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既然库房失窃,那么失窃的物品一定带有特殊的灵力波动。唐执事不是说,我是用这些资源修炼了吗?那么,我的体内一定残留着那些灵药的痕迹。”
他直视着唐执事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如果你敢,就让我接受‘净灵台’的检验。如果检测出我体内有违禁资源的残留,我自愿受罚;如果没有,你必须归还我被扣的所有资源,并向全门外门公开道歉。”
这是一个赌约。
唐执事眯起眼睛,审视着李七。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丙等弟子,竟然敢提出这样的要求。净灵台是宗门用来检测弟子体内灵力纯净度的地方,通常用于考核晋升。如果被查出体内有杂质或违禁成分,确实会坐实罪名。
但唐执事自信满满。因为他知道,李七根本不可能通过检验。无论李七是否真的偷了资源,只要他试图隐藏什么,或者刚才的谎言被戳穿,他都会输得很惨。更重要的是,唐执事私下克扣的资源,大部分都流入到了他自己的修炼体系中。如果李七体内没有任何异常,那就意味着之前的指控全是虚假的,这将直接动摇唐执事的权威。
“好。”唐执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既然你想找死,我就成全你。来人,带他去净灵台!”
李七心中一松。第一步,成功了。
然而,当他走向净灵台的途中,经过张师兄身边时,张师兄低声说道:“李七,别太天真了。唐执事的手段,你惹不起。”
李七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净灵台位于大殿后方,是一座高耸的黑色石碑。石碑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白光。当李七将手按在石碑上时,符文开始闪烁,光芒逐渐增强。
唐执事站在一旁,手中朱砂笔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李七的心头。
一秒,两秒,三秒……
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将李七的手掌吞噬。李七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石碑中传来,试图抽取他体内的灵力。与此同时,他袖中的禁术残页剧烈颤抖起来,那股灼热的力量开始躁动不安。
就在光芒达到顶峰的瞬间,李七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袖口的残页上。
“嗡——”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低鸣,在脑海中炸开。
石碑上的光芒突然停滞了一下,随后迅速黯淡下去。唐执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因为按照常理,即使李七没有偷窃,刚才的紧张和恐惧也足以让他的灵力出现紊乱,从而被检测到异常。
但现在,石碑显示的结果是:纯净无杂。
这意味着,李七体内没有任何违禁资源的残留。
唐执事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如水。他握紧了手中的朱砂笔,指节发白。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麻烦的对手。但这个对手,必须在今天倒下。
“结果出来了。”唐执事冷冷地说道,“虽然检测出你体内无违禁物质,但这并不能证明你没有偷窃。也许你已经将资源全部炼化,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李七:“也许你用了某种手段掩盖了痕迹。李七,你可知欺瞒长老,罪加一等?”
李七看着唐执事那张虚伪的脸,心中冷笑。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他伸出手,再次触碰袖中的禁术残页。这一次,残页不再颤抖,而是静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
“唐执事。”李七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寒光,“如果我说,我能在一炷香之内,让你当众承认这一切都是误会呢?你敢接这个赌约吗?”
唐执事愣住了。
周围的人群也开始骚动起来。
为什么这枚残页在被触碰的瞬间,发出了只有李七能听见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