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透过当铺破败的窗棂，像几根烧红的铁针，扎在积满灰尘的红木柜台上。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劣质熏香混合的浑浊气息。老瞎子蜷缩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酒壶，浑浊的眼珠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盯着什么。
孟青站在柜台前，背脊挺得笔直，尽管汗水已经浸透了粗布麻衣。他面前放着一把剑。
剑身锈迹斑斑，断口处参差不齐，看起来就像是从哪座荒坟里挖出来的废铁。剑柄上的缠绳早已腐烂，露出下面发黑的木芯。
“这就是你要卖的东西？”
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褚万金靠在太师椅上，锦袍的一角随意搭在扶手上。他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羊脂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随着他敲击桌面的节奏，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孟青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褚万金那只戴着扳指的手上，然后移向柜台角落堆着的几块灵石。
三块下品灵石。
对于炼气二层的修士来说，这是救命钱；对于现在的孟青来说，这是他在宗门大比前突破炼气三层的全部希望。若不能在三日内突破，外门弟子的身份将被剥夺，逐出青云宗。
“说话。”褚万金眉头微皱，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耐。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孟青，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我青云宗外门集市，最不缺的就是想捡漏的散修。但这把剑……”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
“当——”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震起一层薄薄的灰尘。声音不脆，反而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嘶哑，像是喉咙里卡着脓血的咳嗽。
孟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嵌入掌心，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黑血。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怨气顺着剑柄传来，顺着他的手臂经脉向上攀爬，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但他面无表情，只是沉默地看着褚万金。
“裂痕。”褚万金指着剑身上的一道暗红色纹路，那是血迹干涸后留下的痕迹，也是这把剑被判定为凡铁的关键，“灵压全无，甚至带着一股晦气。这种货色，拿去当柴火都嫌硬。”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灵石，随手扔在柜台上。
“一块下品灵石。不能再多了。”
孟青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块？
他在黑市问过三个收破烂的，最低也给了两块五。这块剑虽然残破，但其中蕴含的剑意并未完全消散，若是细心打磨，或许还能勉强作为法器使用。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把剑里封印着什么。
那是前代剑修的残魂。虽然微弱，但足以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威力。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是他在这残酷修仙界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但他不能说出来。
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追杀。那些贪婪的内门弟子，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长老，都会为了这残魂将他撕碎。
“嫌少？”褚万金冷笑一声，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孟青，你别忘了你的处境。三天后就是宗门大比，你若拿不出资源突破，就是死路一条。现在有人给你一块灵石买命，你应该感谢我。”
他说的是事实。
在这个世界，境界分明。炼气一层至九层，每一层都是天堑。没有足够的灵石辅助修炼，强行冲关只会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
而灵石的规矩更是严苛：下品灵石只能用于低阶修炼，中品灵石才能支撑法术消耗，上品灵石则是大宗门的硬通货。
任何试图用凡铁冒充法器的行为，都会被视作欺诈。一旦被查实，轻则废除修为，重则当场格杀。
孟青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略微急促。
他能感觉到经脉中那股怨气的侵蚀正在加剧，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头痛欲裂，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但他必须拿到这三块灵石。
不，是一块。
只要拿到这一块，他就能先稳住伤势，再想办法去别处弄来剩下的两块。或者……赌一把。
“还有谁要？”褚万金敲了敲桌子，眼神示意旁边几个蠢蠢欲动的散修，“这把剑，谁愿意出一块二？”
那几个散修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他们不是傻子。刚才那声沉闷的响声已经说明了问题。凡铁就是凡铁，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买回去就是个累赘。
褚万金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看来，只有我有诚意。”
他看着孟青，眼神中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签了吧。把这把‘废铁’交给我，这一块灵石就是你的。否则，你就带着它滚出集市，看看有没有第二个冤大头会接盘。”
孟青沉默着。
他的目光扫过柜台上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物品的估价。他又看向老瞎子。
老瞎子依旧蜷缩在阴影里，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却选择不说。
孟青收回目光，落在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剑上。
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清醒。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那一刻，一股强烈的排斥感从剑身传来，仿佛这把剑不愿意离开他。但更多的是一种渴望，一种对鲜血和力量的渴望。
*杀了他。*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钻进灵魂深处。
孟青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了一瞬，随即恢复清明。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经脉中翻涌的气血，将剑推到了褚万金面前。
“成交。”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褚万金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掩饰过去。他伸手拿起剑，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没有任何隐藏的机关或灵力波动后，才放心地将剑收入身后的储物袋中。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傲慢。
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灵石表面温润，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芒，与周围昏暗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孟青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灵石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体内，暂时压制住了那股灼烧般的疼痛。
他抓起灵石，转身欲走。
“等等。”
褚万金突然叫住他。
孟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褚万金。
褚万金站起身，走到柜台前，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轻蔑笑容：“孟青，记住，出了这个门，这把剑就与我无关了。若是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凡铁。若是敢泄露半个字……”
他没有说完，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
孟青点了点头，再次陷入沉默。
他转身走出当铺，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
身后，当铺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那是老瞎子发出的。
而在柜台前，褚万金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空荡荡的储物袋，嘴角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缓缓伸出右手，将那枚硕大的玉扳指摘了下来，放在鼻尖嗅了嗅。
没有味道。
但是，他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一种即将填补巨大窟窿的兴奋。
他欠了内门一位长老巨额债务，这笔快钱不仅能填平窟窿，还能让他在那位长老面前挺直腰杆。
褚万金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动。
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他的手指再次触碰到储物袋的边缘。
那一瞬间，一股极细微的刺痛感传遍全身。
很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褚万金猛地睁开眼，脸色阴沉下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异样的感觉，却像是一颗种子，悄然埋进了他的经脉之中。
与此同时，远在集市外的孟青，紧紧攥着手中的灵石，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那块灵石的温度，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清凉，而是一种温热的、仿佛在跳动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
敲在他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