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夹杂着程铁山那双黑皮靴踩碎积水的泥泞声。
执事堂前的石阶湿滑阴冷,尹默跪在台阶下,雨水顺着他破烂的青衫流进领口,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粗布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把布满暗红锈迹的长剑被随意地扔在泥水里。剑身断裂,缺口狰狞,像是一条死去的蛇。
“尹默,别挣扎了。”
程铁山站在屋檐下干燥处,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他身上的绸缎长袍一尘不染,与周围狼狈的环境格格不入。
“外门债务条例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凡欠债不还者,以物抵债;物不足,则抵人身。”
程铁山用鞋尖踢了踢那把断剑,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这破铜烂铁连三块下品灵石都换不来,你拿什么还?拿你的命吗?”
尹默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把断剑的剑柄上。那是尹家祖传的残剑,父亲临终前塞到他手里时,只说了一句:“守住它,别让人看见里面的东西。”
但他守不住。
三天前,家族灵脉枯竭,父亲病逝,留下的只有这笔高达五十块中品灵石的巨额债务,以及这把看似废铁的断剑。对于外门弟子来说,五十块中品灵石是天文数字,足以压垮任何普通人的脊梁。
“签了卖身契,”赵管事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堆着圆滑的笑意,手里拿着那支蘸满朱砂的狼毫笔,“你就是执事堂的奴隶。虽然苦点,但好歹有口饭吃。不然……”
赵管事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高耸的主峰,那里住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内门长老,也住着催债的高利贷主。他不敢再说下去,只是将契约往前递了递。
尹默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这种沉寂比愤怒更让人心惊,因为它意味着某种决绝的放弃,或者隐忍的爆发。
“剑已废。”尹默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无法修复,无法温养。它是死物。”
“是不是死物,我说了算。”程铁山冷哼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他身上的气息隐隐波动,那是炼气期六层修士特有的威压。在这个世界,境界不仅是力量的象征,更是规矩的制定者。炼气一层到九层,每突破一层,寿命便延长十年,灵力总量翻倍。而中品灵石,是维持炼气期以上修士修炼的核心资源,一块中品灵石约等于一百块下品灵石,也是外门弟子半年的月俸。
在这里,弱者是资源,强者是掠夺者。这是铁律,碰不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程铁山眯起眼睛,目光贪婪地扫过那把断剑,“尹家世代修剑,就算剑断了,里面的剑意还在。只要把它交给宗门炼丹房,提炼出其中的残留剑气,至少能换二十块中品灵石。剩下的三十块,加上你的人身契,正好抵消债务。”
尹默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程铁山在撒谎。
断渊剑之所以被称为“断渊”,并非因为剑身断裂,而是因为它内部封印着一股足以吞噬持有者心智的凶煞之气。父亲曾警告他,此剑不可入体,不可近血,否则必死无疑。
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如果不签这张卖身契,他将被剥夺外门弟子的身份,沦为最低等的杂役奴隶,终身不得踏入修行之路。对于渴望力量的尹默来说,那比死亡更可怕。
“签字。”赵管事催促道,手中的笔尖悬在契约末尾的空格处,朱砂鲜红欲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尹默沉默了片刻。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只剩下屋檐滴落的雨水敲打在石板上,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头。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把断剑冰冷的剑脊。
就在接触的一瞬间,一股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战栗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共鸣?
不,不可能。父亲说过,剑灵已死。
尹默猛地收回手,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荒谬念头。
他抓起桌上的毛笔,笔杆沉重得像是一块石头。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失去自由的人。
他在契约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红色的指纹印在泛黄的纸张上,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
“好。”程铁山满意地收起契约,随手一挥,一道灵力化作绳索,将那把断剑紧紧捆住,提了起来。
“带走。”
两名身穿黑衣的执法弟子走上前,粗暴地将尹默推倒在地。尹默没有反抗,他只是静静地躺在泥水中,看着那把断剑被拖离视线。
剑身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那一瞬间,尹默清晰地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细微得如同风吹过枯叶,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程铁山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声音?”
赵管事皱了皱眉,四处张望:“可能是风声吧。执事大人,快走吧,天快黑了。”
程铁山耸了耸肩,不再理会,带着断剑转身离去。
尹默趴在冰冷潮湿的石阶上,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土和泪水。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嵌入掌心,鲜血渗出,混合着雨水流淌下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只是睁着眼睛,盯着程铁山远去的背影,直到那双黑皮靴消失在雨幕尽头。
断渊剑被带走了。
但它真的死了吗?
尹默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既然你们想要这把剑,那就看看,最后是谁吃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