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的黄昏，青牛宗外门居住区的巷道里弥漫着腐烂苔藓和廉价灵药混合的腥气。
常安缩在阴影最深的角落，目光没有看老鬼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而是死死盯着对方那双沾满泥污的布鞋鞋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刚踩过什么尖锐的东西，又像是被某种灵力强行撕裂的痕迹。
“三块下品灵石。”常安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砂纸磨过粗糙的石壁，“货呢？”
老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手指在木柜上敲得啪啪作响：“小兄弟，这世道变了。以前一块灵石能买半斤辟谷丹，现在？哼，邹执事今晚就要清理门户，谁不知道你在找保命的玩意儿？涨价了，五块。”
常安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他怀里揣着那枚偷来的禁术玉简，指尖隔着衣物感受着它冰冷的触感。那是师父用命换来的东西，也是邹厉手里那枚银戒锁定的目标。
“两块。”常安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再涨，我就去执法堂举报你私藏内门弟子尸体上的残片。”
老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贪婪掩盖。他眯起眼睛，像是在评估常安这句话的分量。
在这个世界，境界分炼气、筑基、金丹。外门弟子大多是炼气三层以下，靠修炼宗门发放的低阶功法维持生命。而一块下品灵石，足以让一个普通弟子活过三个月。若触犯宗门铁律，比如私修禁术或勾结邪修，轻则废去修为，重则当场格杀。
常安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老鬼啐了一口唾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重重地拍在桌上。“两块就两块！算我倒霉，遇上你这种硬茬子。记住，这符箓只能屏蔽气息半柱香，多了没用。用了它，你就别想再回这个宿舍区，除非你想变成一具尸体。”
常安没有说话，他从怀中掏出仅剩的两块下品灵石，以及一枚磨损严重的铜牌——那是他全部的家当，用来证明身份换取微薄月例的工具。他将这些东西推过去，动作机械而僵硬。
老鬼一把抓过灵石和铜牌，塞进怀里，然后迅速将油纸包塞进常安手中。他的手指冰凉，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潮湿感。
“快走！”老鬼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邹厉的人已经在排查了，你那点微末的气息，在这条巷子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常安握紧了手中的油纸包。那是一枚避息符。
按照江湖规矩，避息符属于低阶防御道具，通常用于潜入或逃避追踪。价格低廉，效果短暂。但常安知道，这东西不简单。老鬼刚才触碰它时，指尖有一瞬间的停滞，那是恐惧，也是对这件物品来源心虚的表现。
他转身融入昏暗的巷道，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猫。身后传来老鬼咒骂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
雨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常安摸了摸怀中的避息符，确认它还在。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也足够他离开这片死亡区域，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然而，当他走到巷口时，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不是雨水的味道，而是血腥味。
巷口的石狮子旁，站着一个身穿青色执事服的男人。邹厉。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长袍，与周围泥泞的环境格格不入。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指中央镶嵌着一颗浑浊的宝石，正散发着淡淡的红光。那是灵觉放大器的标志，能让他感知到方圆百米内任何细微的气息波动。
邹厉的眼神像秃鹫一样盯着前方，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他在等猎物自投罗网，或者，他在享受狩猎前的宁静。
常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退路已断，前面是邹厉，后面是老鬼的摊位，左边是高耸的围墙，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排水沟。
他必须做出选择。
常安深吸一口气，撕开了油纸包。
避息符是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画着扭曲的线条，看起来破旧不堪。但在常安眼中，这张符纸仿佛有着自己的生命，正在微微颤动。
他将符纸贴在胸口，默念口诀。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雨声变得遥远，连自己的呼吸声也消失了。这是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隔绝开来。
邹厉的目光扫过巷口，眉头微皱。他的灵觉告诉他，这里有人，但又好像没有人。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浓雾中寻找方向，模糊不清。
“奇怪……”邹厉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银戒，“明明有气息残留，怎么突然消失了？”
他并没有立刻追上来，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他在虚张声势，试图用这种沉默来制造心理压力，逼迫那个偷窃者主动现身。
常安躲在阴影中，冷汗顺着脊背滑落。他知道，这张符箓的效果不稳定，而且时间有限。他必须在半柱香之内，穿过这条巷子，躲进对面的废弃仓库。
但他也注意到，邹厉并没有直接搜魂或搜查。他在等人，或者说，他在等某个信号。
常安的目光再次落在邹厉的鞋底上。那双昂贵的云纹靴子上，沾着一点黑色的粉末。那是内门弟子专用墨锭燃烧后的灰烬。
邹厉来过这里，很久以前。
这个发现让常安心头一震。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邹厉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原来，真相一直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常安咬紧牙关，决定冒险。他不能等到符箓失效，那样必死无疑。他必须利用这短暂的盲区，制造一个假象，误导邹厉的判断。
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故意踩碎了一块枯枝。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雨中格外刺耳。
邹厉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出来吧，小鬼。你以为换个地方，就能逃过我的法眼吗？”
常安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一步步走向邹厉。他的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避息符的力量开始减弱。常安能感觉到胸口的那股温热感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灵压。
就在邹厉伸出手，准备施展搜魂术的那一刻，常安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直视着邹厉的眼睛，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邹执事，你的靴子上，沾着内门的灰。”
邹厉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但很快恢复了冷漠。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然后又看向常安，眼神变得更加阴鸷。
“你想说什么？”邹厉的声音冰冷刺骨。
常安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他知道，这一句话足以引起邹厉的怀疑，但也足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而来。
常安拼命奔跑，肺部像是要炸裂开来。他能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那是邹厉在追赶。
他必须快点，再快点。
在他即将冲进对面废墟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邹厉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常安消失的方向，手指上的银戒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常安靠在废墟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怀中的避息符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张普通的废纸。
他成功了，暂时。
但当他展开那张废纸，想要确认是否还有其他用途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避息符的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行 tiny 的字迹。
那不是符文，也不是图案，而是一个徽记。
一个属于内门长老家族的徽记。
常安的手开始颤抖。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老鬼会如此紧张，为什么邹厉会如此执着于追查这件事。
这枚廉价的避息符，不仅仅是一个道具。它是一个线索，一个指向六年前那场惊天阴谋的钥匙。
而此刻，这把钥匙，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