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这座城市的每一道缝隙。
廖川站在城中村狭窄的巷口，雨水顺着破损的头盔边缘滴落，流进他干裂的眼角。他手里攥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提示音，而是一种类似心跳骤停般的沉重闷响。
屏幕亮起，刺眼的红光瞬间吞噬了原本昏暗的界面。
“您有一个‘必死’订单，拒单即抹杀。”
这行字没有署名，没有商家名称，只有终点一栏显示着两个扭曲的汉字：未知。
倒计时开始跳动：14分59秒。
廖川深吸一口气，混合着铁锈和泥土腥味的空气灌入肺叶。他不想接这个单子，但他必须接。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活下去——或者说，为了查清那个把他拖进这里的系统到底想干什么。
他试过删除底层代码，结果导致了一次差点让他心脏停跳的系统反噬。从那以后，他知道，自己再也退不出来了。
“取消。”廖川对着空气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手指戳向屏幕上的【拒绝】按钮。
毫无反应。
再戳。
依然毫无反应。
那个红色的【接受】按钮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嵌在屏幕上，无论怎么点击都纹丝不动。与此同时，手机电量显示从80%瞬间跳到了75%，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跌。
60%……45%……30%……
这不是普通的耗电，这是系统在抽取他的生命力作为启动燃料。
廖川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摸出头盔侧面的卡扣，狠狠按下。破损的镜片下，一只眼睛微微眯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漆黑的雨幕。
他知道尹默就在那里。
那个住在隔壁、总是穿着整洁衬衫、说话温和却让人背脊发凉的邻居。今天，尹默一定也在看着这场雨，看着这个即将被送上门的猎物。
廖川戴上头盔，拉链拉到最顶端，隔绝了大部分风雨声，却隔绝不了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倒计时。
他跨上电动车，电机发出痛苦的嘶鸣，冲进了暴雨之中。
导航界面自动弹出，一条鲜红的路线在地图上延伸，指向这片混乱城区的最深处。
距离：未知。
预计送达时间：15分钟。
如果超时，或者任务失败，惩罚机制是什么？
廖川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不完成这个订单，下一秒抹杀的就会是他自己。
雨越下越大，路面变成了泥泞的沼泽。
廖川骑着车，在积水的路面上艰难前行。每过一分钟，手机里的电量就掉得更快一些，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通过数据线，贪婪地吮吸着他的体温。
突然，前方路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尹默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静静地站在路灯下。雨水打在他的肩头，他却连衣角都没有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正透过雨幕，精准地锁定着廖川。
廖川捏紧了刹车，车轮在积水中划出一道水痕。
“这么晚，还出来跑单？”尹默的声音穿透雨声，清晰地传入廖川耳中。语调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廖川没有停车，他加速冲了过去，车轮溅起的泥点甩在尹默洁白的皮鞋上。
尹默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的污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小心路滑，廖先生。”尹默轻声说道，“有些门，敲错了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廖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含义。尹默不是在警告他路况，而是在暗示那个“必死”订单的规则。
电动车继续向前狂奔，身后的灯光迅速远去，只剩下尹默那把黑伞，像是一个巨大的句号，定格在雨夜的中心。
手机再次震动。
【检测到异常干扰源。】
【清除干扰源可恢复电量并解锁部分权限。】
【当前干扰源位置：后方200米。】
【建议方案：撞击或驱离。】
廖川盯着这条提示，瞳孔骤缩。
清除干扰源？
尹默是干扰源？
这不仅仅是配送任务，这是一场狩猎。系统不仅在逼迫他完成任务，还在诱导他去伤害其他人。
廖川握紧车把，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没有回头，反而将油门拧到了底。
既然尹默是阻碍，那就意味着只要摆脱他，就能获得喘息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是用道德和人性换来的。
雨刷器般的视线模糊中，廖川看到了前方的岔路口。左边是通往老城区的窄巷，右边是宽阔但拥堵的主干道。
导航的红线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左边的窄巷。
那里是系统的盲区，也是尹默可能设下的陷阱。
廖川没有丝毫犹豫，猛打方向，车头歪斜着冲进了那条漆黑的小巷。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随即是脚步声渐远。
尹默没有追上来。
廖川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手机电量已经降到了15%，屏幕上的红色字体开始闪烁，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
【警告：生命值低于临界值。】
【是否使用‘血契’兑换临时速度加成？】
【代价：记忆片段（随机）。】
廖川眼前一黑。
记忆片段？
这意味着，如果他选择兑换，他就会忘记某些过去的事情。也许是童年的某个午后，也许是初恋的名字，甚至可能是他为什么成为外卖员的初衷。
这就是系统的规则。明码标价，公平交易。
用记忆换生存。
廖川颤抖着手，悬停在【确认】键上方。
他不能停在这里。一旦停下，那些潜伏在黑暗中的东西就会扑上来。他必须动起来，必须在这个该死的系统里找到活路。
“换。”廖川咬着牙，按下了确认。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贯穿全身，仿佛有无数根针扎进了大脑皮层。
一段模糊的画面闪过：一个女人的笑脸，温暖，明亮。
然后，那片画面碎了，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中。
廖川感到一阵空荡荡的疼痛，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电动车的速度骤然提升，轮胎碾过水坑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急促。
【兑换成功。】
【剩余时间：10分钟。】
【距离终点：50米。】
终点就在前面。
廖川眯起眼睛，透过雨幕，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居民楼。
那是他和尹默共同居住的小区。
更让他浑身冰冷的是，导航显示的最终坐标，竟然锁定了尹默家所在的楼层。
不，不对。
仔细看，门牌号并不是尹默的。
而是一个陌生的数字：404。
404房间。
廖川记得，这栋楼的4楼早就废弃了，楼梯间堆满了杂物，常年没有人出入。
但是，此刻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站着一个身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他，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雨水冲刷着那张白色的纸张，上面的字迹逐渐清晰起来。
那不是订单详情。
那是一份名单。
一份写着“幸存者”名字的名单。
而在名单的最下方，有一个名字刚刚被墨水染黑，墨迹未干，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那个名字，是廖川自己的。
【必死订单·结算前置检查】
【目标已激活。】
【请敲门三下。】
廖川愣住了。
敲门？
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在这扇紧闭的铁门前，敲门？
他看着手中的手机，倒计时只剩最后两分钟。
如果不敲门，系统会判定任务失败。
如果敲门，会发生什么？
那个站在门口的人是谁？
为什么尹默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尹默刚才说“有些门敲错了要付出代价”？
廖川推开车，双脚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抬起手，准备落下。
就在这时，门缝里传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中，隐约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和尹默一模一样。
廖川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个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门牌号，为什么和他昨晚失踪的邻居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