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窗外疯狂摆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江州深夜十一月的雨水带着铁锈味，顺着殡仪馆停尸房那扇厚重的铁门缝隙渗进来，在地面汇成浑浊的水洼。
尹默站在三号冰柜前，手里攥着一把医用镊子。他的呼吸很轻，像怕惊扰了某种沉睡的东西。
冰柜里的灯是惨白的冷光。躺在不锈钢托盘上的女人面容扭曲，双眼紧闭，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卡着一点反光的金属色泽。
那不是污垢。
那是金。
纯金的婚戒。
尹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林婉，那个三天前失踪的前调查员。警方通报说是意外坠楼，尸体至今未找到。可现在，她的脸就躺在他面前，而她的指尖，死死扣着那枚本该属于局长的信物。
“小尹，动作快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湿滑地砖上的声音，沉稳，有节奏。
白振海副局长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起两寸，露出左手腕上那块老旧的机械表。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尸体上，而是落在尹默的手上，以及那枚若隐若现的金戒指上。
“所长，流程还没走完。”尹默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法医报告没出，不能动遗体。”
“我知道流程。”白振海走到冰柜旁，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我也知道，明天早上八点，火化炉就要预热。你是守夜人，我是办案领导。今晚之后，这里就不会再有这具尸体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冰冷的弧度：“你说，如果明早有人发现这具无名女尸的手指被破坏过，你觉得，是你解释清楚，还是我解释清楚？”
尹默没说话。他知道报警没用。白振海是负责此案的最高领导，也是局长失踪案的直接经手人。在这个封闭的系统里，他是天，是地，是唯一的规则制定者。
“她不是无名氏。”尹默低声说，“她是林婉。”
“林婉？”白振海挑了挑眉，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哦，那个查‘10·24’失踪案查到一半就消失的调查员？有意思。看来她死得很有价值。”
白振海抬起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袖扣。那是一枚银质的袖扣，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字母。
“小尹，你以前是刑警，对吧？”白振海突然问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你知道证据链断掉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真相永远沉入海底。而你，作为守夜人，你的职责是保持现场原状，直到移交。现在，现场已经移交给我了。”
他盯着冰柜门，眼神阴鸷：“打开它。让我看看，她到底留下了什么。”
尹默的手心全是汗。镊子差点滑落。
他必须拿走那枚戒指。这是林婉拼死留下的线索，是指向真凶的最后证明。如果明天尸体被火化，这一切都将化为灰烬。但他不能直接抢走，白振海就在旁边，而且……
“老陈呢？”尹默问。
“老陈去修发电机了。”白振海淡淡道，“这一层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小尹，别想着耍花样。这里的监控虽然坏了，但我的人在外面守着。你一旦做出任何违规操作，职业生涯就结束了。甚至，你可以考虑一下，是不是该换个地方生活。”
威胁赤裸裸地摆在桌面上。
尹默深吸一口气。他看着冰柜里那张苍白的脸。林婉的眼睛闭着，但她的表情似乎还在挣扎。她在死前那一刻，一定经历了极大的恐惧和绝望，才将戒指塞进指甲缝，试图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所长，”尹默开口，语调平直，“我需要检查一下她的手部损伤情况，确认是否有外伤导致的指骨断裂。这是标准流程。”
白振海眯起眼睛：“可以。但你最好快一点。”
尹默戴上乳胶手套，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小型手术刀。他没有碰戒指，而是先切开了林婉右手的皮肤表层，检查关节。
白振海站在一旁，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你看，”白振海指着林婉的手指，“她的指甲边缘有撕裂痕迹。这说明她在死前，曾剧烈抓挠过什么东西。或者是，被人强行掰开手指时留下的抵抗痕迹。”
尹默心里一沉。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凶手在现场，并且动手极重。
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住戒指的边缘。金属冰冷，入手沉重。
就在镊子即将触碰到戒指的瞬间，林婉的手指突然动了。
不是抽搐，是肌肉的痉挛。
那根食指猛地向外弹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
戒指脱出了指甲缝，但在弹射的过程中，狠狠击中了旁边的中指。
由于惯性，中指也猛烈外翻。
尹默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但慢了半拍。
林婉的面部肌肉因为剧烈的神经反射而扭曲，原本闭合的眼睑被强行撑开，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球。紧接着，她的脸颊左侧，靠近颧骨的地方，皮肤崩裂，鲜血涌出，连带着几块皮肉脱落。
那是面部肌肉撕裂的声音。
刺耳，令人作呕。
白振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后退一步，眉头紧锁：“你在干什么？”
“意外。”尹默迅速用纱布按住林婉的脸，声音冷静得可怕，“她的手部神经受损严重，发生了不可控的肌纤维震颤。这是病理反应。”
“病理反应？”白振海冷笑，“你是在告诉我，一个死人会自己撕烂自己的脸？”
“是的。”尹默抬起头，直视着白振海的眼睛，“除非，您认为我在谋杀死者。”
空气凝固了。
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玻璃窗，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尹默趁机将那枚金戒指滑入掌心。他快速整理好林婉的面部，虽然伤口狰狞，但至少恢复了平静。
“处理好了。”尹默收起工具，“您可以离开了，所长。剩下的交给我。”
白振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可能失控的物品。
“记住，小尹，”白振海转身走向门口，声音低沉，“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有些秘密，埋得越深，睡得越安稳。”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白振海远去的脚步声，以及打火机点燃香烟的咔哒声。
尹默独自站在冰柜前。
他摊开手掌。
那枚金戒指静静躺在掌心，内侧有一行细小的刻字。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字迹。
不是局长的名字。
也不是林婉的名字。
是：B.Z.H.
白振海。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