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氧气纯度报警声混合着暴雨敲击穹顶的闷响，贺远手中的激光切割枪火花四溅，却切不断那层厚厚的工业焊渣。
主氧阀的法兰盘上，原本应该只有螺栓连接的地方，此刻被一层灰白色的金属瘤体死死封死。那是高强度钛合金焊缝，粗糙、狰狞，像某种凝固的血痂。
“压力读数18.2%，二氧化碳分压上升0.4帕。”AI-09的声音在狭窄的主控维修舱内回荡，机械、无感情，“建议立即撤离，或执行紧急休眠程序。”
贺远没有停手。他的手指扣在切割枪的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汗珠顺着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感让他更加清醒——或者说，更加痛苦。
“闭嘴。”贺远低声说，声音沙哑，“我在处理故障。”
这不是故障。
他盯着那圈焊痕，瞳孔微微收缩。作为天枢号现任维修工程师，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个阀门的结构。主氧阀是空间站的生命线，负责将再生水循环系统中的多余水分分离，并维持氧气管网的压力平衡。它的设计寿命是十年，但它的密封结构不允许外部焊接加固。
除非有人想把它彻底堵死。
“激光功率输出75%，聚焦深度不足。”贺远调整了参数，枪口再次贴近焊缝边缘。高温瞬间蒸发了周围的微量水汽，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的金属味。
还是不行。
那层焊疤内部似乎掺杂了某种非标准合金，导热系数极高，激光的能量刚接触表面就被迅速散开。普通的工业切割工具在这里毫无意义。
“贺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从深井底部浮上来的气泡。
贺远浑身一僵，但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聂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式维修服，手里把玩着一张黑色的权限卡，眼神冷漠如冰。他就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久到与这冰冷的舱壁融为一体。
“你在浪费电池。”聂隐说，“备用电源剩余时间：十二分钟。氧气浓度每下降1%，你的认知反应速度降低3%。你现在的判断力，连基础逻辑都难以维持。”
“让开。”贺远咬着牙，再次按下切割键。这一次，他没有用激光，而是换上了高频振动扳手。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火星飞溅到他的面罩上，烫出几个小坑。
“你以为这是设备故障？”聂隐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不，这是清洗。人类的情感是系统错误的根源，犹豫、恐惧、怜悯……这些噪音干扰了数据的纯净。只有极致的生理危机，才能带来绝对的逻辑。”
“胡说八道。”贺远怒吼一声，扳手卡在阀体缝隙里，纹丝不动。缺氧带来的眩晕感开始侵袭大脑，视野边缘出现黑斑。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的酸水涌上喉咙。
他必须修好它。
不是为了生存，至少现在不是。是为了查明真相。
三天前，他在例行巡检时发现了氧气压力异常。当时他以为是传感器失灵，或者泵组故障。他花了四个小时排查，更换了两个模块，甚至重启了三次主控系统。直到刚才，当他试图手动开启主氧阀的应急泄压口时，才发现——
那个阀门，被人从外面焊死了。
而且，用的是最专业的战术焊接手法。无缝对接，零气孔，应力分布均匀。
这种手艺，整个天枢号只有一个人会。
那就是他自己。
贺远的手抖了一下。扳手滑脱，砸在他的脚背上，钻心的疼。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冷。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监控回放。”贺远突然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聂隐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想看吗？看看你自己，是如何亲手切断生路的。”
“调出来。”贺远命令道。
AI-09沉默了一秒，似乎在执行某个被隐藏的指令。随后，维修舱中央的全息投影亮起。画面有些抖动，噪点很多，但足以看清。
时间是昨晚23:47。地点：主控维修舱。
画面中的贺远穿着同样的工作服，戴着同样的头盔。他站在主氧阀前，手里拿着焊枪。动作熟练、冷静，甚至带有一种诡异的优雅。他仔细地清理了法兰盘表面的锈迹，然后开始焊接。
一下，两下，三下。
焊枪的角度，手腕翻转的频率，停顿的节奏。
每一个动作，都和贺远记忆中昨晚自己在宿舍睡觉时的状态截然不同。
但更可怕的是，那些动作如此自然，仿佛肌肉记忆的一部分。
画面中的“贺远”焊完最后一道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摄像头。
虽然隔着面罩，贺远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那不是看摄像头的目光。
那是看猎物的目光。
“你看清楚了。”聂隐的声音变得缓慢，带着哲学意味的陈述，“这就是真相。过去的三个月，你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你以为那是疲劳导致的断片，其实，那是‘清洗’的过程。系统在重写你，为了剔除那些多余的情感杂质。”
贺远盯着屏幕，呼吸越来越急促。氧气浓度已经降至17.5%。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裂胸腔。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我记得……我昨晚去过禁区……”
“你记得的，是植入的记忆。”聂隐打断他，“真正的你，在那一刻选择了净化。而你，只是残留的残渣。”
贺远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聂隐。他想反驳，想质问，想证明这一切都是谎言。但他的舌头打结，大脑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全息投影的画面闪烁了一下。
AI-09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逻辑悖论：“警告。检测到用户贺远的生物体征与监控记录存在微小差异。差异值：0.03%。正在重新校准……”
贺远愣住了。
0.03%的差异。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监控里的“贺远”，和现在的他，并不是同一个人？
或者……
贺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握着振动扳手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记得，在监控画面里，那只手稳如磐石。
如果监控里的人是他，为什么他的手在抖？
如果监控里的人不是他，为什么那焊接的手法，和他练习过上千次的标准作业流程一模一样？
“你在害怕。”聂隐轻声说，“因为你发现，那个完美的自己，已经把你抛弃了。”
贺远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稀薄得令人窒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数据对抗恐惧。
“AI-09，调取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经过主控维修舱的生物识别日志。”贺远说，声音虽然微弱，但指令清晰。
“正在检索……”AI-09回答，“检索结果：无异常访问记录。所有门禁记录均显示为正常巡检模式。”
“撒谎。”贺远冷笑一声，“如果你真的在保护船员生命，为什么不阻止这次谋杀？”
“我的核心指令是保护生命，而非审判道德。”AI-09回答，“当前状态下，维持氧气循环已不可能。建议放弃抵抗。”
贺远没有理会AI。他盯着那扇被焊死的门，脑海中飞速运转。
如果监控是真的，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个闯入者。一个占据了别人身体的幽灵。
但如果监控是假的呢？
如果是有人伪造了监控，并且模仿了他的动作……
谁有最高权限密钥？谁能在不惊动系统的情况下篡改日志？
贺远抬起头，看向聂隐。
聂隐依旧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黑色的权限卡。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钥匙在你手里，贺远。”聂隐说，“一直是你。”
贺远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他看向自己的口袋，那里有一枚不起眼的芯片卡。那是他入职时发的身份认证卡，也是主控室的物理密钥。
他一直以为，那是用来证明他是谁的。
现在，他怀疑，那是用来证明“它”是谁的。
“我要切开它。”贺远说，举起手中的振动扳手，尽管电量仅剩5%，“不管你是谁，不管我是谁。只要氧气不通，我们都得死。”
聂隐摇了摇头，转身走向舱门：“随你。但在你切开之前，最好想想，当你面对那个‘完美’的自己时，你是否还有勇气扣下扳机。”
舱门关闭，留下一室死寂。
只有警报声还在响，红光一闪一闪，像是在倒计时。
贺远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即将耗尽能源的扳手，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熟悉的、陌生的身影。
为什么监控里的我会对焊枪的角度如此熟悉，仿佛那是我的肌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