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镇碑阁残破的青瓦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汁混合着霉烂木头的气味,湿冷刺骨。唐蛮站在门槛外,雨水顺着他粗布衣角的缝隙往下淌,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三块下品灵石,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三块石头是他最后的一点命。
顾守碑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把生锈的刻刀,正慢条斯理地刮着面前那块巨大的黑石碑。
*滋——滋——*
刺耳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听得人牙酸。顾守碑头也没抬,满脸横肉随着动作抖动:“外门弟子唐蛮,子时将至,不去避雨,来我这鬼地方做什么?”
唐蛮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将鞋底的泥水蹭在门口的草垫上,尽量不让一滴水溅到光洁的地面上。他走到桌前,双手捧起那三块灵石,轻轻放在桌面上。
灵石带着体温,表面还沾着他掌心的冷汗。
“顾爷。”唐蛮声音低哑,带着底层弟子特有的卑微与试探,“晚辈想抹去名册上的‘禁修雷法’忌刻。这三块下品灵石,是晚辈孝敬您的。”
顾守碑手中的刻刀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桌上的灵石,又落在唐蛮那张年轻却苍白的脸上。他没有去拿灵石,而是用刻刀尖点了点旁边那本厚重的黑皮名册。
“抹去?”顾守碑冷笑一声,金属般的嗓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玄天宗律》第一条,天道有常,违者必死。你身上的湿气太重,这名字旁的红印子,是你偷练邪术的证据。你想让它消失,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唐蛮心头一紧。他知道顾守碑在敲竹杠,但他不敢争辩。今晚子时,雷劫将至,若名册上的忌刻不除,天道反噬会直接震碎他的丹田。
“顾爷说笑了。”唐蛮嘴角扯出一丝讨好的笑,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本名册,“晚辈只是……感应到了一丝雷意,想借此契机,顺应天道。并非邪术。”
“感应雷意?”顾守碑嗤笑,猛地翻开名册,手指重重戳在唐蛮的名字旁,“外门戒律第三十七条:严禁私自感应、修炼雷法。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师门。你若敢狡辩,我现在就喊赵执事来查账。”
提到“赵执事”三个字,唐蛮瞳孔微缩。
赵执事是个阴阳怪气的东西,最爱抓把柄往长老面前递。一旦让他发现顾守碑受贿,或者发现自己真的碰了雷法的禁忌,大家都别想好过。但此刻,顾守碑似乎更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他在等唐蛮彻底屈服。
“晚辈知错。”唐蛮低下头,声音颤抖,“但晚辈家中老母病重,急需灵石疗伤。这三块灵石,本是救命用的……”
“那是你的事。”顾守碑打断他,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要想活命,就得按规矩来。第一,背诵《外门戒律》第三十七条全文,一字不错。第二,脱去外衣,证明身上没有私藏雷法符纹。否则,这三块灵石,我就当是你行贿的赃物,一并没收。”
唐蛮咬了咬牙。
背诵戒律是小意思,难的是脱衣。这镇碑阁内虽无外人,但顾守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这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测试。测试他是否还有反抗的余地,测试他是否愿意为了活命放弃尊严。
如果不脱,今晚必死无疑。如果脱了,不仅丢脸,还可能暴露更多秘密。
唐蛮的手指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他想起了村里那些被雷劈死的人,想起了自己偷偷在深夜里对着闪电跪拜的画面。那股酥麻的感觉,至今还在经脉里跳动。
“好。”唐蛮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我背。”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声音起初低沉,逐渐变得清晰坚定。每一个字吐出,都像是在心里刻下一道烙印。
顾守碑听着,脸上的横肉稍微放松了一些,手里的刻刀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石碑。*滋——滋——* 节奏平稳,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
“……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师门。”唐蛮背完最后一句,额头满是冷汗。
“嗯,记得挺清楚。”顾守碑满意地点点头,目光移向唐蛮湿透的外衣,“现在,脱衣服。让我看看,你这身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脏东西。”
唐蛮的手伸向衣带。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打湿了肩膀。他犹豫了一瞬,随即果断解开衣带。粗糙的粗布外衣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胸膛。
然而,并没有顾守碑预想中的清白。
在唐蛮左胸的心口位置,皮肤下隐隐透出几道淡青色的纹路。那不是普通的胎记,而是用极细的银针,混着雷击木粉末,一针一线缝制而成的简易避雷符纹。
这是唐蛮从一本残破古籍上学来的野路子。虽然简陋,甚至违背宗门正统,但它确实能引导一丝微弱的雷意入体,淬炼筋骨。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这梅雨季节,硬扛着湿气而不倒的原因。
顾守碑的目光定格在那几道青色纹路上一瞬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远去了,只剩下顾守碑粗重的呼吸声。他原本戏谑的表情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愤怒?不。
恐惧?也不。
顾守碑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那光芒比窗外的闪电还要耀眼,还要冰冷。他看到了什么?不是违规的证据,而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个可以榨取更多价值的矿脉。
唐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他心中大骇,却强行稳住身形,没有立刻穿衣遮掩。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掩饰,都会被视为心虚。
“顾爷……”唐蛮低声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这纹路,是晚辈祖传的驱湿之法,绝非雷法。”
顾守碑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墨渍的大手,指尖悬停在唐蛮胸口上方一寸处,并未触碰,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驱湿之法?”顾守碑冷笑,语气中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强硬,多了几分玩味,“玄天宗三千弟子,从未见过此种手法。倒是有趣。”
他收回手,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那本黑皮名册上悬停。
唐蛮屏住呼吸,盯着那支笔。只要顾守碑落下这一笔,要么抹去忌刻,要么追加罪名。
顾守碑看着唐蛮,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既然你有此‘天赋’,”顾守碑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这忌刻嘛,暂时留着也无妨。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唐蛮心中一沉。他知道,交易才刚刚开始。而这三块灵石,恐怕远远不够买断这个麻烦。
顾守碑提起笔,在名册唐蛮名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那个圆圈,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唐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