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宗外门考核大殿的青石阶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雾。
李七站在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破烂的麻衣滴落，混着泥水浸透鞋底。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铁剑，冷硬，沉默。
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窃窃私语声被雷声吞没。前方是那座巍峨的黑色石碑——“登仙碑”。碑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人的倒影，只映出漫天风雨和那些渴望成仙却满身泥泞的脸。
萧管事就站在碑侧。
他身穿青色执事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这潮湿阴冷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轻轻摇着，似乎并不觉得这雨有多凉。他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随着摇扇的动作，折射出几点寒光。
李七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却踩碎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我要刻名。”李七的声音不大，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萧管事停下摇扇的动作，眯起眼睛，目光从李七湿透的裤脚扫到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用折扇指了指面前的石台：“规矩你懂。三块下品灵石，换一行名字。少一块，滚。”
李七的手伸进怀里。
那里贴着他的胸口，藏着他最后的东西。
他掏出一块灵石。拳头大小，散发着微弱的白光。但在萧管事眼里，这块灵石的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掰下来的。它不够圆润，灵气也不纯粹，甚至带着些许杂质的灰斑。
这是半块灵石。
李七将它放在石台上。指尖触碰到冰冷石面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手臂。但他没有缩手，反而握得更紧。
“只有半块？”萧管事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李七，你是不是觉得，本管事好糊弄？”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我不缺。”李七说。
“可它不够。”萧管事伸出手，却没有去拿那块灵石，而是用折扇轻轻敲了敲石台，“这半块，连买通守碑傀儡的一半都不够。你想赖账？还是想搞鬼？”
李七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萧管事：“立即刻名。”
萧管事笑了。那笑容温和，却让人后背发凉。
“年轻人，做事要讲诚信。”萧管事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样吧，再加一块下品灵石。凑够了，我让你走。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蠢蠢欲动的弟子们，“否则，你就别想走出这个大门。外门大比在即，我不想看到任何不稳定因素。”
李七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疼。
寒毒发作的时候，骨头里像是塞满了冰碴。他原本打算用这块灵石去买解毒药，那是赵长老给的提示，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机会。但现在，他必须用它来买一个资格。
一个进入大比的资格。
如果今天不刻名，他就只是个废人。
如果现在不买药，他可能活不过三天。
这是一个死局。
但李七没有犹豫。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储物袋——那是他唯一的备用物资，里面装着几颗劣质丹药和一些干粮。
啪。
他反手打碎了储物袋。
碎片散落一地，丹药滚入泥水中，瞬间被雨水冲散。那些原本用来维持生命的资源，此刻变成了毫无价值的垃圾。
全场寂静。
萧管事挑了挑眉，眼中的戏谑更浓了：“呵，破釜沉舟？有意思。可惜，钱就是钱，命就是命。你那点东西，抵不上这一行字。”
李七看着地上的狼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重新拿起那半块灵石，这次，他用两只手捧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石头，传递到他早已麻木的心口。
“我只要刻名。”李七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简短，却多了一丝决绝，“剩下的，我不要了。”
萧管事盯着他看了许久。
他在评估。
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底线在哪里，评估他是否真的一无所有，也评估自己能否从这个人身上榨出更多的油水。
私吞其他弟子灵石的亏空还差一点才能填补。如果能从这个看似穷困潦倒的少年身上再逼出一块灵石，那这笔账就平了。
更重要的是，立威。
清理门户中的不稳定因素，从来都是管事们的必修课。李七的眼神太硬，硬得像块石头，这种人不听话，就得折断。
“好。”萧管事终于开口，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成全你。”
他伸出手，指尖那枚玉扳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幽光。
李七将半块灵石递了过去。
就在萧管事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灵石的瞬间，李七突然松开了手。
灵石掉落在石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李七猛地后退一步，右手按在了腰间的一把生锈铁剑上。
“你想干什么？”萧管事脸色骤变，手中的折扇猛地收起，一股凌厉的气势爆发出来。
“灵石给你，名字我要。”李七冷冷说道，“你敢动歪心思，我就敢同归于尽。”
萧管事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少年，竟然敢以命相搏。
周围的弟子们也开始骚动。他们看到了李七眼中的疯狂，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野兽般的狠厉。
萧管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不能在这里动手。这里是宗门重地，一旦见血，麻烦不断。而且，他需要确认李七是否还有剩余价值可榨。如果直接杀了他，那些被私吞的灵石就永远找不回来了。
“好，好得很。”萧管事冷笑一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动作缓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把灵石放好，退后三步。我会让刻碑傀儡为你刻名。记住，别耍花样。”
李七依言退后。
他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毒素的侵蚀而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萧管事的手。
萧管事捡起那半块灵石，仔细端详了一番。
确实，这块灵石虽然残缺，但灵气还算纯净。对于急需资源的他来说，这也是不错的收入。
他将灵石收入袖中，然后转身走向刻碑傀儡。
傀儡是一尊青铜铸造的石像，面无表情，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刻刀。
萧管事低声念咒，傀儡眼中的红光亮起，缓缓走向登仙碑。
李七看着那道红色的光芒在石碑上游走，心跳逐渐加速。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萧管事并没有立刻开始刻字，而是站在傀儡旁边，假装检查符文。但实际上，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李七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青黑色痕迹，若隐若现。
那是寒毒入体的征兆。
萧管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那是毒气外溢的味道。
一个身中寒毒的人，为什么还敢如此拼命？
是因为绝望？
还是因为……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或者，这块半块灵石，不仅仅是为了刻名？
萧管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灵石，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如果李七是想借机接近某些高层，那这块灵石就是个诱饵。
如果李七只是想苟活，那他现在的处境反而更加危险。
萧管事收回目光，看向正在运作的刻碑傀儡。
第一刀，落下。
石屑纷飞，一道浅浅的痕迹出现在石碑的最下方。
那是李七的名字：李七。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某种诅咒，又像是某种誓言。
李七看着那道刻痕，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这只是第一步。
萧管事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温和笑容，对着李七点了点头：“刻好了。你可以走了。”
李七没有动。
他看着萧管事，又看了看那道刻痕。
“我的名字，”李七说道，“只有一行吗？”
萧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当然。三块灵石，换一行名字。童叟无欺。”
李七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石碑上方空白的一大片区域。
“我要刻两行。”
萧管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刻两行。”李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行是我的名字。第二行……”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第二行，写你的罪状。”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管事手中的折扇“咔嚓”一声，被他捏得粉碎。
“你找死！”
他怒吼一声，身上的气势彻底爆发，一股强大的灵力波动席卷开来，将周围的弟子震得连连后退。
李七不退反进，一步踏前，手中的铁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灵石在我手里，名字在你碑上。”李七冷冷说道，“谁动，谁死。”
这是一场博弈。
赌注是命。
萧管事死死盯着李七，眼中杀意沸腾。但他知道，此刻动手，只会两败俱伤，而且会让事情闹大，引来长老们的注意。
他需要一个更好的时机。
一个让李七自己暴露弱点，或者让他自愿交出更多利益的时机。
萧管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好，很好。”他缓缓说道，“李七，你有种。但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他挥了挥手，示意傀儡停止工作。
“今天到此为止。你出去吧。”
李七没有动。
他看着萧管事，目光深邃如潭。
他知道，萧管事不会善罢甘休。
这道刻痕，才刚刚开始。
暴雨依旧倾盆，掩盖了所有的罪恶与欲望。
李七转身，走入雨中。
他的背影单薄，却倔强地挺直着。
而在萧管事的身后，那双戴着玉扳指的手，正悄悄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那里，藏着另一块完整的灵石。
那是他准备给某位长老的“孝敬”。
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他要让李七，成为那个替罪羊。
萧管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抓痕，是刚才李七挣脱时留下的。
他揉了揉伤口，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