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码头的风,带着黄浦江特有的腥湿,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聂远川的肺叶。
怀里的林浅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衬衫传导过来,烫得他掌心发颤。
那辆老式轿车停在十米外的泥滩上,引擎盖下传来几声干涩的咳嗽,随即彻底死寂。
电路短路。
或者更糟,进水了。
聂远川没有回头去看那辆象征着旧日体面的废铁。
他把林浅往上托了托,转身面向那片被雨水淹没的堤岸。
水位正在上涨。
浑浊的江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冰冷刺骨,瞬间吸走了他靴子里仅存的干燥与温暖。
“陆鸣……”
林浅在他怀里忽然呢喃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聂远川紧绷的神经。
他没有回答。
只是加快了脚步,踩着碎石和淤泥,一步步向对岸挪动。
身后,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光束在雨幕中切割出破碎的光影。
直升机的探照灯像一只巨大的独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片混乱的废墟。
他们无处可逃。
除非,走进水里。
聂远川低下头,看着林浅苍白的脸。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流过鼻尖,最后汇聚在下巴尖,摇摇欲坠。
他想起今晚早些时候,在那间顶层公寓里,陆鸣是如何优雅地整理袖口,如何用那种审视商品的眼神打量着浑身湿透的林浅。
“聂先生,”陆鸣当时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份早已泛黄的《婚前补充协议》,语气礼貌而疏离,“根据第三条,严禁进入对方卧室。林小姐现在的状态,显然不符合‘安全’的定义。”
那是监控。
赤裸裸的监控。
陆鸣不是在保护她,而是在确认她是否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哪怕是在暴雨之夜,哪怕是在生死边缘,陆鸣依然试图用那些冰冷的条款,将林浅框定在一个安全的、无趣的、属于契约的笼子里。
那一刻,聂远川听到了自己理智断裂的声音。
他撕碎了协议。
不,是早就碎了。
从第一章起,那张纸就被他扔进垃圾桶;后来碎片被林浅捡起,压在枕头下,成了她失眠夜的安慰剂;再后来,碎片混进泥水,被踩得肮脏不堪;接着,陆鸣捡走了它们,当作筹码;最后,在昨晚的暴雨中,那些碎片化作灰烬,随风散去。
规矩名存实亡。
现在,连这最后的遮羞布,也被这该死的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聂远川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齐腰深的水流中。
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但他感觉不到冷。
因为他感觉到林浅的手指,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指甲陷入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这痛感让他清醒,也让他确信,她还活着,还依赖着他。
“聂远川……”
林浅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
她在害怕。
不是因为水,也不是因为追兵。
而是因为那个一直被她刻意回避的问题。
关于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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