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雷炸响时,办公室的白炽灯闪烁了一下。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浓重的湿气和寒意。
闵宁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婚前财产及行为约束协议》。纸张边缘锋利,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落地窗上蜿蜒而下的暴雨痕迹,落在门口那个浑身滴水的身影上。
萧凛站在那里,黑色的西装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肌肉线条分明的躯干上。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手里攥着一把黑伞,伞尖还在滴水,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在这间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某种倒计时。
“迟到了四十七分钟。”闵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气平稳,没有起伏,“根据合同附录三,甲方有权因乙方严重违约取消本次签约流程。”
陈秘书站在角落,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有些发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萧凛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又默默闭上了嘴。
萧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过门槛,皮鞋踩在水渍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里的温度似乎随着他的靠近骤降了几度,那是暴雨特有的冷冽,混杂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潮湿的雨气。
“电梯坏了。”萧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沙哑,“整栋楼的电力系统都在重启。保安说,至少还要一个小时才能恢复。”
“所以你就让我在这里等?”闵宁微微挑眉,手指停在了协议的第二页,“萧总,我的时间也是成本。如果你只是来玩这种拙劣的‘深情迟到’戏码,我建议你现在就离开。”
萧凛走到桌前,并没有坐下。
他将那把黑伞靠在墙边,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这里不是暴雨中的孤岛,而是他自家的客厅。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闵宁的眼睛。
“协议第三条,”他说,“每周两次的见面规则。”
闵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条款是她提出的。为了维持这段荒谬的契约婚姻,也为了掩盖五年前那场未完成的背叛,她制定了这条看似宽松实则严苛的规则:无论发生什么,每周五晚九点,双方必须见面确认关系存续状态。
这是她的安全区,是她理智的边界。
但现在,这条规则正在崩塌。
“暴雨是不可抗力。”闵宁冷冷地说,“不可抗力免责。萧凛,你想用天气来逃避签字吗?”
萧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危险的意味。
“如果我说,我是故意没去电梯口呢?”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按在那份协议上,压住了原本应该签名的位置。
“我想看看,闵小姐是不是还像五年前那样,只要我稍微改变一下计划,就会慌得连字都签不下去。”
闵宁盯着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五年前,这只手也曾这样按在她的文件上,只不过那时,上面沾着她的眼泪。
“请自重,萧总。”闵宁收回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拉开距离,“这里是CBD核心写字楼28层,不是你家卧室。如果你想测试我的耐心,你可以试试外面那辆停在负一层的车。我不介意让你淋雨。”
“我没带备用衣服。”萧凛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那是闵宁五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虽然从未拆封,但他一直留着。
现在,那块洁白的手帕被他捏在手里,显得有些讽刺。
“而且,”他低下头,看着那份协议,“我发现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闵宁皱眉。
“关于你父亲的那笔债务清算证明。”萧凛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附件二里的银行流水单,少了一页。或者说,那一页被你销毁了。”
闵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雷声轰鸣而过,震得玻璃幕墙微微颤抖。陈秘书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在胡说什么?”闵宁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握着钢笔的手指已经泛白,“那份证明文件是完整的。公证处有存档。”
“公证处的存档是上周才补全的。”萧凛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闵宁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潮湿的、令人窒息的气息,“但在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有一笔五十万的资金流向不明。这笔钱,是你父亲用来填补公司亏空的。”
“那是意外。”闵宁打断他,语速加快,“那是为了维持公司运转的临时周转。”
“不,那是挪用公款。”萧凛的声音压低,像是恶魔的低语,“如果这份协议按照原样签署,你的公司将在下周面临税务稽查。而那笔缺失的账目,足够让闵氏集团破产,也足够让你……身败名裂。”
闵宁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萧凛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这五年来,他一直在等她主动揭开这个伤疤,或者,逼她亲手把它撕开。
“你想怎么样?”闵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威胁我修改协议?交出控股权?”
“我想让你看清楚。”萧凛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份加密的文件预览图,“这不是威胁,是交易。只要你同意修改第三条,放弃部分投票权,我可以帮你抹平那笔账目的记录。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闵宁苍白的脸上。
“否则,这场暴雨会把你困在这里,直到你签下任何一份你不想签的字。”
闵宁看着桌上的协议,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
雨势更大了。
她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签约。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入侵。
萧凛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并将手机静音扔在桌上,切断了外界联系。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闵宁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看着萧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问了一句:“这周的你,并没有出差,对吗?”
萧凛愣了一下。
“我一直在这里。”他低声说,“在楼下,守着你加班。”
闵宁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像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迟到一小时。
因为他不是在赶路,而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闯入她的生活,再次掌控她的命运。
而此刻,摆在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
要么接受这份充满陷阱的新协议,要么面对那个被尘封五年的真相。
闵宁抬起头,声音冷得像冰:“为什么你会知道那笔亏空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