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红色暴雨橙色预警，紧接着是收银台旁“特价清仓”的黄色标签被粗暴扯下的撕裂声。
林浅没有看窗外逐渐灰暗的天色。她只是盯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收据，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雨水还没落下来，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粘稠得像要滴出水来。
“阿珍。”林浅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把后面仓库的所有防水胶带，全部搬出来。”
阿珍正靠在货架旁刷短视频，听见这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像在看一个刚发完神经的疯子。
“老板，你疯了？”阿珍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双手抱胸，语气轻飘飘的，“现在外面连个雨星子都没有，你囤这么多胶带干什么？给老鼠做棺材？”
林浅没理她。她转身走向深处那排高耸的金属货架。货架顶层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黑色的工业级防水胶带。
那是她哥哥失踪前最后出现在这里时，特意嘱咐她留着的。
“我说真的，”阿珍跟了过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又刺耳的节奏，“这玩意儿积压半年了，本来想着趁雨季前清仓，你现在这是……搞行为艺术？还是觉得暴雨真能把你家地下室淹了？”
林浅伸手，抓住了最上面那一卷。
胶带表面粗糙，带着特有的橡胶味。她把它抽出来，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这就是那卷特制工业防水胶带。它不仅仅是一卷胶，它是屏障，是隔绝，是她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干燥孤岛。
“搬下去。”林浅说。
“我不搬。”阿珍挡在过道中间，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冷笑，“你要封店可以，别拉上我。万一明天警察来了问话，我可不想背锅。再说了，你这店里除了这些破铜烂铁和胶带，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林浅停下动作，转过头。她的眼神很冷，像是在审视一件死物，而不是一个人。
“要么搬，要么走。”
“你赶我走？”阿珍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林浅面前，“林浅，你是不是觉得有了钱就能随便折腾？别忘了，这店虽然是你哥留下的，但现在挂着你的名字。你这样神神叨叨的，是不是心里有鬼？”
林浅没说话。她侧身，试图绕过阿珍。
阿珍伸手去拦，两人的手臂撞在一起。阿珍踉跄了一下，手肘重重地磕在了旁边的玻璃展示柜上。
“砰！”
一声脆响。
展示柜的玻璃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纹路。几块碎片掉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珍愣住了，看着那道裂痕，脸色瞬间变了。她指着林浅，手指颤抖：“你……你砸我的柜子？”
林浅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渣，又看了看阿珍惊恐的脸。她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弯腰，捡起那卷胶带，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继续向仓库深处走去。
“锁门。”林浅头也不回地说，“今晚打烊。谁也不许进。”
“你等着！”阿珍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我要报警！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是个疯子！”
林浅脚步未停。她走进仓库，身后的光线被厚重的铁皮门切断。黑暗瞬间笼罩了她，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前方堆积如山的纸箱。
她开始撕扯胶带。
“嘶啦——”
尖锐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是某种野兽的嘶吼。每一寸胶带被拉开，都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张力。她将胶带贴在墙壁与地面的接缝处，用力按压，直到橡胶完全贴合水泥的缝隙。
外面的世界正在死去。
雷声滚过天际，沉闷而压抑，像是有无数重物在云层之上翻滚。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五金店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林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暴雨预警发布的当晚6点整。距离雨水倒灌还有六个小时。
她需要把这个店铺变成一个绝对干燥的密室。
为了抢速度，她不再理会任何阻碍。她搬空了货架上的所有杂物，将那些生锈的铁管、断裂的扳手全部扔进角落。腾出的空间里，只剩下那一卷卷黑色的胶带，像是一条条沉睡的黑蛇，等待着被唤醒。
阿珍还在门外叫骂，但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雨声吞没。
林浅拿起一卷新的胶带，走到门口。她并没有立刻封死大门，而是先检查了窗户的密封条。老旧的窗框早就变形，雨水能从任何细微的缝隙钻进来。
她撕下一段胶带，仔细地将窗户边缘的每一道裂缝都封住。动作缓慢而精准，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突然，一阵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舞。
林浅皱眉。她转过身，看向紧闭的大门。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紧不慢，却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
林浅的手指僵在半空。她认得这个脚步声。
陈默。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自己明明锁了后门，而且陈默最近一直在追踪那个关于她哥哥失踪的新闻线索。如果他知道这里的秘密，他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除非……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林浅迅速抓起最后一卷尚未开封的特制工业防水胶带，塞进身后的纸箱里。然后，她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
一个穿着湿透的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罪犯，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冷笑。
陈默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三声。
林浅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她不能开门。一旦打开，所有的伪装都会破碎。
但陈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沉，缓慢，带着一种侵入性的温柔：
“浅浅，我知道你在里面。暴雨要来了，你不打算让我避避雨吗？”
林浅的手紧紧攥着那卷胶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胶带粗糙的表面摩擦着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她看着手中的胶带，又看了看紧闭的门。
这是最后的防线。
门外，雨势渐大。
门内，寂静无声。
当最后一卷胶带被扔进纸箱，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