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无数把小锤,密集地敲打着修表铺的卷帘门。
老林坐在后室那张斑驳的工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把镊子。
镊子尖端夹着那枚带血的交警制服纽扣。
它此刻安静地躺在酒精棉球旁,不再是之前那种沾满泥污、显得狼狈不堪的样子。
经过简单的清洗,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
但老林知道,这层光亮只是表象。
就像表盘玻璃下的机芯,外表再光洁,内部也可能早已锈蚀断裂。
他抬起眼皮,看向门口。
赵队长就站在外间,背对着后室的门。
他身上的警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四十多岁男人紧绷的肌肉线条。
那串钥匙挂在他腰间,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老林。”
赵队长的声音从外间传来,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上面来电话了。陈锋的情况不稳定,必须立刻移交市一院急救中心。”
老林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枚纽扣上。
“现在?”
老林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外面暴雨如注,救护车进不来这条巷子。”
“那就等!”
赵队长转过身,眼神像生锈的弹簧一样紧绷。
他死死盯着老林,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但我的人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万一嫌疑人苏醒后有什么动作,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工作台上的医疗箱。
“或者有同伙来抢人,怎么办?”
老林心里冷笑。
同伙?
在这条被城市遗忘的老巷子里,除了他和昏迷的陈锋,还能有谁?
但他没有反驳。
他知道,赵队长在找借口。
或者说,他在掩饰某种恐惧。
那个对死亡极度敏感的男人,正试图用程序化的流程,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你要搜查?”
老林放下镊子,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哒,哒,哒。
节奏平稳,像是在校准摆钟的频率。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在案件调查期间,警方有权对现场进行必要检查。”
赵队长向前迈了一步。
皮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要确认这里没有藏匿任何违禁品,也没有人干扰伤者救治。”
他的视线越过老林,直勾勾地盯着后室角落的那张简易病床。
陈锋躺在那里,胸口起伏微弱。
那枚纽扣,原本应该缝在他的制服领口上。
但在车祸发生前,老林通过音频分析发现,陈锋吞下了一个微型存储芯片。
而为了取出芯片,或者仅仅是因为撞击,制服的领口必然受损。
如果纽扣还在领子上,那它就是伪造现场的道具。
如果不在,那它就藏着真相。
“赵队长。”
老林站起身,身形瘦削,却像一块坚硬的铁砧。
“陈锋是我的‘客户’。在我的店里,规矩由我定。”
“你的规矩是修表,我的规矩是执法。”
赵队长伸手去抓腰间的对讲机。
“我现在通知增援警力。在你交出钥匙和嫌疑人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这个房间。”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雷声轰鸣,仿佛要震碎玻璃。
老林看着赵队长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
那是物理上的对抗,也是心理上的博弈。
赵队长想要的是控制局面,是绝对的威严。
而他想要的,是那把蓝色的车钥匙,以及隐藏在纽扣背后的秘密。
时间不多了。
零点已过。
距离查封只剩不到八个小时。
老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拿起镊子,将纽扣放回掌心。
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
这不是普通的血渍。
在放大镜下,那些暗红色的斑点边缘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粘稠感。
不是血液干燥后的结痂,而是……
润滑油?
老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交警制服怎么会沾上工业润滑油?
除非……
除非陈锋遭遇的不是意外车祸,而是人为破坏。
有人故意在他的车辆关键部位涂抹了这种特制的油剂,导致刹车失灵或转向卡死。
而这个纽扣,就是接触点留下的证据。
老林迅速环顾四周。
工作台上杂乱无章,螺丝刀、放大镜、齿轮盒散落一地。
他必须在赵队长回来之前,找到真正的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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