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雷声在厚重的隔音玻璃外沉闷地翻滚。
顾清欢坐在长条餐桌的一端，面前是一碗温热的白粥。
瓷勺搅动液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餐厅里被无限放大。
她抬眼看向厨房方向。
老陈背对着她，正在切水果。
刀刃落在砧板上，节奏均匀得近乎机械。
笃、笃、笃。
每一刀下去，都像是在切割某种看不见的神经。
顾清欢放下勺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老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烟。
老陈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苹果块整齐地码放在骨碟里。
「小姐。」
他的回答恭敬而疏离，带着一种经过千百次打磨后的圆润。
顾清欢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走向厨房，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空气里的湿度很高，混合着刚出炉的面包香气和窗外雨水带来的土腥味。
这种味道让她想起昨天深夜的书房。
那里也有类似的味道，不过是陈旧纸张发霉的气息。
以及，那支万宝龙钢笔划过纸面时，留下的淡淡苦杏仁味。
她停在老陈身后半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显得亲近，又保持着微妙的界限。
老陈终于转过身，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腕。
顾清欢的目光落在那只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勒过。
是长期佩戴手表留下的压痕？
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少爷还没下来吗？」
顾清欢问。
她在试探。
如果邓世安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在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那么此刻他应该已经出现在餐桌前，用那种温柔却令人窒息的眼神看着她。
但书房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保险柜锁死的咔哒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老陈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少爷说，有些文件需要重新核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涉及家族信托受益人变更的补充协议。」
顾清欢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家族信托受益人变更补充协议》。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里。
第一章，她在书桌抽屉缝隙发现它的一角。
第二章，她展开文件，看到受益人栏写着“林婉”。
第三章，她用手机拍下关键页，确认签名真伪存疑。
第四章，邓世安回家，文件被合上并锁入保险柜。
第五章，她趁邓世安洗澡，通过备用钥匙打开保险柜，取出文件并复印。
第六章，她将复印件放入信封，原件放回原位，但文件右下角多了一道她故意划出的折痕。
而现在，第七章，老陈亲口提到了它的名字。
这意味着，那份被她动了手脚的文件，并没有被销毁。
或者，还有另一份原件，藏在别处。
「原来如此。」
顾清欢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她伸出手，拿起盘子里的一块苹果。
果肉洁白，晶莹剔透。
但她没有吃，只是看着它。
「老陈，你知道林婉是谁吗？」
她突然问道。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
老陈切水果的手再次停滞。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窗外的雷声炸响，照亮了老陈惨白的脸色。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也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
在这个宅邸里，沉默是一种生存本能。
尤其是对于像老陈这样，侍奉邓家二十年的管家来说。
他见过太多的秘密被埋葬，也见过太多的人因为多嘴而消失。
「小姐。」
老陈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懂这些。」
他低下头，继续切苹果。
刀刃划过果肉，发出轻微的撕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