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闷响,混合着监护仪刺耳的报警声。
声音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锯在苏晚的太阳穴上。
她站在半山别墅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份已经被雨水浸湿边缘的文件。那是《股权回购补充协议》。此刻,它安静地躺在书房内侧那个厚重的保险柜中,等待着被开启,或者被销毁。
这是阮廷洲留给她的最后通牒,也是继父苏建国活下去的唯一药引。
走廊尽头的红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冷白,像停尸房里的无影灯。
苏晚抬起脚,皮鞋踩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是苏家的养女,也是阮氏集团CEO的妻子。这两个身份在此刻重叠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死死罩住。
网中心是即将破产的苏氏,网外是急于切割风险的阮家。
而她,是那个必须被牺牲的节点。
“阮太太。”
陈秘书的声音从门侧传来,机械、冰冷,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A4纸。那张纸在昏暗的壁灯下泛着惨白的光,上面印着红色的印章——离婚冷静期通知书。
他没有看苏晚的眼睛,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件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先生正在处理最后的财务清算。根据他的指示,在您签署这份通知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扰。”
苏晚停下脚步。
距离书房大门只有三步。
这三步,隔着生与死,隔着两个家族的利益纠葛,也隔着她过去五年婚姻里所有的幻想。
“让开。”她说。
声音很轻,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陈秘书没有动。
他甚至向前迈了半步,用身体挡住了那扇通往书房的门。
“抱歉,阮太太。这是命令。”
他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摩挲着通知书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晚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执行者。他是阮廷洲安插在苏家内部的钉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记录她的行踪,她的反应,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她在赌。
赌阮廷洲还没有完全切断对苏建国的治疗支持,赌那份协议里还有她可以利用的漏洞。
但她没有时间思考漏洞在哪里。
监护仪的报警声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倒计时。
如果今晚签不下字,苏建国的心跳就会停止。如果心跳停止,苏家最后的底牌也就没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金钱腐朽的气息。
她松开握着文件的手,任由那份《股权回购补充协议》滑落,掉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金属笔身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她走向陈秘书,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要进去。”她再次说道,这次语气更冷,“以阮太太的身份。”
陈秘书皱眉:“先生说了,您现在只是‘前妻’候选人。冷静期内,您无权进入书房处理苏氏事务。”
“那就让他出来见我。”
“先生很忙。”
“那就告诉他,我不签离婚协议。”
陈秘书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但他很快恢复了冷漠:“不签离婚协议,意味着您继续承担苏氏的所有债务。以目前的现金流,您在三个月内就会破产。到时候,您不仅救不了苏总,连自己都会变成负资产。”
他在威胁她。
用法律程序困住她,用经济压力压垮她。
苏晚盯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她知道陈秘书说的是事实。阮廷洲早就转移了苏家30%的核心资产,现在的苏氏,就是一个空壳。
他想要的是干净利落的切割,想要全身而退,留下一个烂摊子给苏建国,以及一个走投无路的她。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人到了绝境,是会咬人的。
苏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是会破产。”
她抬起头,直视陈秘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我愿意净身出户。”
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
陈秘书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被职业性的麻木覆盖。
“请您再说一遍。”
“我说,我愿意放弃所有共同财产,包括我在苏氏持有的股份,以及阮氏集团给我的任何福利。”苏晚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背诵条款,“作为交换,我要进入书房,签下那份对赌协议。”
这是一个陷阱。
也是一个赌局。
净身出户,意味着她彻底失去了对苏家的控制权,也失去了对阮廷洲的任何制约。
但只有这样,她才能拿到进入书房的钥匙。
只有拿到钥匙,她才能看到那份《股权回购补充协议》。
只有看到它,她才能找到那个致命的漏洞。
陈秘书沉默了片刻。
他在等待指令。
或者说,他在确认这个交易是否划算。
对于阮廷洲来说,甩掉一个背负巨债的前妻,显然比让她留在身边纠缠要轻松得多。
“请稍等。”
陈秘书转身,按下了耳麦。
苏晚站在原地,听着雨声,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就像猎人看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一分钟。
两分钟。
书房的门开了。
阮廷洲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温柔却疏离的微笑。
他的手里拿着一只打火机,火光在他指尖跳跃,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
“晚晚。”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悦耳,“你真是让我意外。”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阮廷洲走近她,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的发梢。
动作亲昵,眼神却冷得像冰。
“净身出户?”他轻笑一声,“这可是你说的。一旦签字,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从不回头。”苏晚说。
阮廷洲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决绝感到满意。
他侧过身,让出了通往书房的路。
“请进。”
苏晚迈步跨过门槛。
就在她经过阮廷洲身边的瞬间,两人的肩膀轻轻触碰。
那一瞬间,苏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味,混合着一丝血腥气。
那是刚刚从医院赶回来的味道。
也是背叛的味道。
她忍住恶心,径直走向书桌。
桌面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封面上写着五个字:《股权回购补充协议》。
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第一章,它在保险柜里。
而现在,它被取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苏晚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纸张干燥,墨迹未干。
她拿起桌上的红笔,笔尖悬在条款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阮廷洲站在门口,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她。
陈秘书站在一旁,手里依然捏着那份离婚通知书。
时间仿佛凝固了。
暴雨仍在窗外肆虐,敲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苏晚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必须在阮廷洲改变主意之前,在这份协议里找到那个能反杀他的致命漏洞。
否则,她将真的成为祭品。
而在门外,陈秘书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极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如果不是苏晚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为什么陈秘书在递出通知书时,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