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仁安医院巨大的玻璃幕墙。
声音闷得让人耳膜生疼。
傅寒站在VIP病区入口的铁闸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廉价的黄色外卖雨衣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包用泛黄草纸包裹的东西——陈皮山楂散。
纸张已经彻底湿透,边缘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药香和雨水的腥气混合的味道。
“站住。”
邹凯的声音从铁闸后传来,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他穿着一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定制西装,连袖扣都擦得锃亮。在这充满消毒水味和潮湿气息的夜晚,他干净得像是一个误入泥潭的标本。邹凯身后,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手持橡胶棍,眼神警惕地盯着傅寒那辆停在门口、还在滴水的电动车。
邹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眉头微皱:“晚上九点四十五分。财务科十点切断非医保通道。这时候来闹事,你是想让你的父亲死在断药的夜里?”
傅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皮鞋踩在水渍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邹凯冷笑一声,伸手按下了对讲机按钮:“安保部,三号门有闲杂人等试图闯入VIP区域。启动一级拦截协议。”
“先生,请离开。”旁边的保安上前一步,橡胶棍横在胸前,“这里不接待外卖员。”
傅寒抬起头。
他的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紫。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像两口枯井,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乞求。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处方笺,那是他用体温捂热的唯一干燥部分。
“我要见沈傲。”傅寒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邹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笑意。
“沈总?你算什么东西?”邹凯整理了一下领带,居高临下地看着傅寒,“一个送外卖的,也配直呼首富的名字?你知道这张脸出现在海城意味着什么吗?”
他指了指头顶旋转的红光监控摄像头:“意味着诈骗,意味着投毒,意味着你要在海城的监狱里度过下半辈子。”
“我不骗人。”傅寒说,“我只换钱。”
“换钱?”邹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金属闸门上,双手抱胸,“你以为这里是菜市场?还是慈善机构?沈总的病是国际顶尖专家会诊的结果,是现代医学的奇迹。你一个连三甲医院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底层蝼蚁,拿着几张不知真假的废纸,就想动摇海城医疗界的根基?”
邹凯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蟑螂,恶心,且多余。
“把东西扔了,滚出去。”邹凯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否则,我叫警察把你当惯犯处理。”
傅寒沉默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陈皮山楂散。
那是母亲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母亲是个疯女人,村里人都说她被山里的邪祟迷了心窍,乱吃草药把自己吃成了疯子。但她临终前,死死抓着傅寒的手,把这包药塞进他嘴里,只说了两个字:救命。
这六年来,傅寒找了无数个中医,问遍了无数个偏方,最终发现,只有这个方子,能解沈傲体内那股诡异的“热毒”。
那不是普通的病。
那是被某种东西侵蚀的征兆。
如果今晚不把药送进去,沈傲活不过明天。而如果沈傲死了,医院为了掩盖医疗事故,一定会把责任推给所有接触过病房的人。包括他这个试图闯进来的外卖员。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三万块钱尾款。
那是父亲躺在普通病房里,等着买呼吸机维持生命的钱。
“让开。”傅寒再次开口。
这一次,他的语气更硬。
邹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外卖员,竟然敢用这种命令的口吻对他说话。
“你说什么?”邹凯眯起眼睛,眼中的轻蔑逐渐转化为愤怒,“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仁安医院VIP病区的安保主管!我说让你滚,你就得滚!”
他猛地推开面前的保安,大步走到铁闸前,隔着栅栏,指着傅寒的鼻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那张脏纸扔进垃圾桶,然后跪下来给我道歉。我可以考虑让你去后勤部扫厕所抵债。不然,我就把你送进局子,让你父亲在那张破床上自生自灭!”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缓缓打开,林医生匆匆走出,脸上带着疲惫和无奈。
“邹经理,出什么事了?”林医生看了一眼对峙的两人,目光落在傅寒手中的塑料袋上,瞳孔微微一缩。
“林医生,这人是个疯子。”邹凯立刻转身,义正辞严地汇报,“他想强行闯入VIP病房,还拿着不明药物企图干扰治疗。我已经通知了警方,马上就到。”
林医生没有看邹凯,而是盯着傅寒。
他的目光在那包湿透的陈皮山楂散上停留了三秒。
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期待的眼神。
作为沈傲的主治医师,林医生比谁都清楚,现代医学对沈傲的病束手无策。那些昂贵的仪器只能延缓死亡,却无法阻止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私下里查过资料,这种症状,在古籍中被称为“阴煞入体”。
而眼前这个外卖员手里的东西……
“让他进来。”林医生突然说道。
邹凯愣住了:“林医生,您说什么?这是违规的!万一他真是来投毒的,谁来负责?”
“我负责。”林医生冷冷地说道,“邹经理,如果你不想背上‘见死不救’和‘阻碍救治’的罪名,就闭嘴。让开。”
邹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看着林医生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医护人员。他知道,如果现在强硬阻拦,一旦沈傲病情恶化,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这个安保主管。
而且,林医生刚才那一瞥中的震惊,并非毫无来由。
邹凯咬了咬牙,侧身让开了道路,但他的手依然按在对讲机上,随时准备呼叫支援。
“进去可以。”邹凯阴沉着脸,声音低沉得可怕,“但你必须接受安检。还有,你的那个东西,必须经过我的检查。”
傅寒没有犹豫,迈步走进了铁闸。
随着沉重的金属门缓缓关闭,将外面的暴雨声隔绝在外,傅寒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VIP病区的走廊宽敞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味道,与外面的泥泞肮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邹凯跟在傅寒身后,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记住,”邹凯凑到傅寒耳边,低声说道,“在这里,规矩就是命。你手里的不是药,是毒药。如果你敢耍花样,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傅寒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向301病房。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充满杀意的目光。
当他走到301病房厚重的隔音门前时,林医生已经打开了门。
房间里,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正是海城首富沈傲。他的脸色灰败,呼吸微弱,胸口起伏艰难。
邹凯站在门口,挡住了所有的退路。
“东西呢?”邹凯问道。
傅寒举起手中的塑料袋。
雨水顺着袋子滑落,滴在邹凯锃亮的皮鞋上,留下一个个丑陋的黑点。
邹凯厌恶地皱了皱眉,但没有躲闪。
他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包药。
就在两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一起的瞬间,傅寒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把药递给邹凯,而是猛地转过身,将那包湿透的陈皮山楂散,狠狠地拍在了邹凯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
湿润的草纸碎片和黏糊糊的药渣飞溅开来,沾满了邹凯高贵的西装,甚至有几片碎屑卡进了他的嘴角。
全场死寂。
两个保安惊呆了,林医生倒吸一口凉气,连监护仪的声音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邹凯僵在原地。
他感觉脸上凉飕飕的,一股刺鼻的中药味钻进鼻腔。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一把脸。
指尖沾上了一层黏腻的绿色药泥。
那一刻,邹凯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错愕,再从错愕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恐。
因为他看见,那包陈皮山楂散的包装纸上,有一行用血写就的小字,此刻正清晰地映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行字,和他童年噩梦中出现的符号,一模一样。
为什么邹凯在看到那张纸的瞬间,瞳孔会剧烈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