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闷响，不是雷声，而是韩东那辆电动车轮胎碾过积水时，后座那个黑色外卖箱突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雨水顺着头盔面罩的缝隙倒灌进来，冰冷刺骨。韩东没有停车，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18:42。距离平台规定的“滞纳金”缴纳截止时间还有整整十八分钟。三百元。如果交不上，账号永久封禁，押金扣除，母亲下周的透析费就会断供。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发出嘶哑的摩擦声。为了压住胃里翻涌的酸水，他用力掐住大腿内侧，指甲陷进肉里。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更渴望那笔钱。
【叮。检测到宿主心率异常升高，皮质醇水平超标。】
【隐藏副本入口已强制开启。】
【当前任务：腐臭订单。】
【要求：在倒计时结束前，食用箱内物品，并送达指定坐标。】
韩东的手指僵在半空，悬在车把上。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箱子，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滚。”
但他还是停了车。因为常经理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钻进了他的耳膜，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机械感。
“韩东，你的GPS信号在B区废弃仓库附近停滞了三十秒。”常经理的声音冷得像冰，“系统显示你正在犹豫。你知道犹豫的代价是什么吗？”
韩东摘下湿透的手套，露出苍白且指节发青的手指。他打开那个黑色外卖箱。
箱子里没有正常的餐盒，只有一团被保鲜膜紧紧包裹的东西。它还在蠕动。
【警告：食物腐败程度极高。食用将扣除50%当前健康值，并引发重度肠胃痉挛。是否确认执行？】
韩东盯着屏幕上的红色警告，眼神空洞。他的大脑迅速计算着收益与风险。
不执行：滞纳金300元，封号，母亲死亡概率99%。
执行：未知风险，但存活率高于0%。
“执行。”他在心里默念。
手指触碰到保鲜膜的瞬间，一股腥甜的臭味扑面而来，像是死鱼混合着过期牛奶的味道。韩东强忍着呕吐反射，撕开包装。
里面是一盒米饭，已经发黑结块，上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油花。油花下隐约可见几块暗红色的肉，看起来像是某种内脏，表面长满了细密的白色霉菌。
恶心。
生理性的厌恶让韩东的胃部剧烈抽搐。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酸灼烧着食管，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快点，韩东。”常经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戏谑，“别让我说第二遍。平台不需要废物，只需要零件。吃了它，你就能活过今晚。”
韩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医院走廊里苍白的灯光和母亲痛苦的脸。
数字。一切都要用数字衡量。
这一口下去，损失健康值30%，预计恢复时间4小时。
回报：副本开启权限，以及……高额报酬。
他抓起那块发霉的肉，塞进嘴里。
口感黏滑，带着明显的颗粒感。牙齿切断纤维时，能感觉到内部汁液的迸溅。那股味道直冲鼻腔，辛辣、腐朽、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腻。
韩东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吞咽。
每一寸食道都像被砂纸打磨过。
【叮。进食成功。】
【腐败值转化中……】
【获得稀有属性点：10点。】
【体质+1，耐力+1。】
【当前健康值：65%（下降中）。】
金光闪闪的数字在视网膜上跳动，像是一种讽刺的奖赏。韩东感到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原本因寒冷和饥饿而颤抖的身体稍微稳定了一些。
但这股力量背后，是剧烈的绞痛。
他跪倒在积水中，双手死死按住腹部。那里仿佛有一只手在疯狂抓挠，撕裂着他的胃壁。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混着雨水流下。
“这就是代价。”常经理的声音依旧冷漠，“记住，在这个城市，力量是有标价的。你吃下的每一口腐烂，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债。还不清，就死。”
韩东没有回答。他大口喘着气，视线模糊。他看到黑色外卖箱的边缘，似乎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箱体滑落，滴入泥水中。
箱子变重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重新锁好箱子。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掩盖不住嘴角残留的一点白色霉斑。
手机震动，一个新的订单弹出。
目的地：西郊乱葬岗旧址。
距离：3.5公里。
预计耗时：15分钟。
韩东跨上电动车，引擎轰鸣。
他必须赶在下一个节点之前到达。因为常经理说过，副本不会结束，直到他完成所有步骤。
雨越下越大，霓虹灯在水洼中破碎成光怪陆离的色彩。韩东握紧车把，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方路口，一个身影站在路灯下。
那是老鬼。
这个曾经的资深骑手，此刻正靠在墙边抽烟。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纹路在游走。看到韩东靠近，老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牙。
“新人？”老鬼的声音沙哑，带着嘲讽的笑意，“刚吃完‘开胃菜’？恭喜你了，韩东。你现在也是‘食客’的一员了。”
韩东没有减速，也没有停留。他直视前方，仿佛没看见这个人。
“小心点，”老鬼在他身后喊道，声音穿透雨幕，“别吃太多。不然，你的胃会撑破的。到时候，这副身体就是别人的了。”
韩东的车轮碾过一个水坑，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他没有回头。
黑色外卖箱在后座上轻轻晃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韩东看了一眼后视镜。
箱子的表面，那道冰冷的金属光泽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湿润的光泽。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苏醒。
他调转车头，冲向暴雨深处。
倒计时还剩12分钟。
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那个坐标。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常经理看着监控屏幕上韩东逐渐远离的信号，轻轻敲打着碎裂的手机屏幕。
“第一个测试品，存活率70%。”
他对身后的阴影说道，“准备下一批饲料。”
韩东不知道这些。
他只感觉到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强烈，那股暖流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空虚和饥饿。
一种对“更多”的渴望，在他的骨髓里生根发芽。
他咬破嘴唇，尝到了铁锈味的血腥气。
这点疼痛，不足以让他停下。
前方，黑暗笼罩了一切。
只有黑色外卖箱，在雨中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