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海市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
宴会厅外的停车场被红毯和鲜花簇拥，香槟塔折射着刺眼的光。谭默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保安制服，手里捏着一块脏抹布，站在人群边缘。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阴影，与周围光鲜亮丽的宾客格格不入。
“让开，别挡着贵客的路。”
王经理挤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眼神却像在看一堆垃圾。他手里拿着对讲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谭默，你前夫在里面，你别杵在这儿碍眼。曹少今天心情好，没让你滚，是给你面子。”
谭默没说话。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上面沾着黑色的油污——那是刚才他在酒店后巷清理一辆抛锚的奔驰时留下的痕迹。机油的味道混着汗味，钻进鼻腔，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听到了吗？”王经理提高了音量，用身体挡住谭默的去路，“进去签到，或者滚出去。选一个。”
谭默抬眼，目光平淡地扫过王经理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抽搐的脸。他没有解释自己只是来确认那辆车的状况，也没有反驳“滚”这个字。他侧身，试图从王经理手臂下方的空隙钻过去，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就在他的肩膀即将擦过王经理衣袖的瞬间，一只手横插进来，挡住了去路。
那只手戴着百达翡丽，表带是鳄鱼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工程师吗？”
曹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他手里晃着一杯红酒，酒液在杯中荡漾，像是一团凝固的血。他身后跟着几个跟班，正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谭默。
谭默停下脚步。他的视线落在曹强的鞋尖上，那里沾了一点灰尘。
“让开。”谭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读维修手册上的故障代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曹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他向前一步，逼近谭默，那股昂贵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酒精的辛辣。“让我开？谭默，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只是个保安，而我，是林婉的丈夫，是这座城市的精英。”
他举起酒杯，手腕一抖。
暗红色的液体泼洒出来，精准地淋在谭默白色的衬衫领口上。酒渍迅速晕开，像一朵盛开的恶之花，沿着布料纹理向下蔓延，染黑了那块原本就脏兮兮的抹布。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捂嘴，有人窃窃私语，但没有人上前。
“真脏啊。”林婉的声音从大厅门口传来。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妆容精致，眼神冷漠地看着谭默，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曹强，别理这种废物。把他赶走吧，影响婚礼气氛。”
谭默没有擦身上的酒渍。他甚至没有看林婉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曹强，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你……”曹强被这种沉默激怒了。他想要看到谭默愤怒、羞愧、乞求，任何反应都可以，唯独不是这种死水般的平静。这让他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量无处发泄。
“怎么？”谭默问。
“怎么？”曹强冷笑一声，指着停在旁边的一辆限量版红色超跑，“看见那辆车了吗？那是我送婉婉的礼物。据说引擎有点小毛病，但我请了最好的技师都查不出来。既然你这么喜欢修车，不如上去看看？要是你能修好，我今天就把这辆车的钥匙给你当狗链子拴着。”
全场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嘲笑声。
谭默看了一眼那辆超跑。红色的车身在阳光下耀眼夺目，但他看到的不是光泽，而是排气管后方那一缕极淡的黑烟。
“我不修狗的车。”谭默说。
“你说什么？”曹强脸色一变。
“我说，我不修。”谭默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而且，你的车已经坏了。”
“放屁！”曹强怒骂道，“我亲自开的！怎么可能坏？”
“排气歧管垫漏气，导致进气压力传感器读数异常。”谭默简短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如果不处理，三分钟后会熄火。五分钟后，发动机连杆会弯曲。”
曹强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排气管，确实有一缕黑烟闪过，但他以为那是刚起步的正常现象。
“装神弄鬼！”曹强恼羞成怒，他不想在这个场合失态，更不想承认自己不懂车。他决定用另一种方式碾压谭默的自尊，“来人，把他扔出去！别让他在这里胡说八道！”
两个保镖上前，抓住谭默的手臂。
谭默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僵硬如铁，任由两人拖拽。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辆超跑上，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担心一件精密仪器即将报废。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砰”声从超跑引擎盖下传出。
紧接着，是剧烈的抖动。红色的车身开始颤抖，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发出的痉挛。引擎的轰鸣声变得嘶哑、破碎，最后彻底熄灭。
停车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宾客们面面相觑，王经理的脸色瞬间惨白。
曹强僵在原地，手中的酒杯差点滑落。他看着那辆引以为傲的豪车，此刻像个废铁一样瘫在那里，排气管还在冒着最后的余烟。
“怎么回事……”曹强的声音在发抖。他转向身边的私人技师，后者正满头大汗地检查着引擎盖，脸色比曹强还要难看。
“曹……曹少，好像真的是……”技师咽了口唾沫，不敢说出那个词。
谭默被松开了。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工具包。拉链拉开，里面躺着一把沾满油污的普通棘轮扳手。扳手的手柄已经被磨得光滑，露出金属原本的色泽，上面还刻着一个模糊的编号：T-01。
他拿起扳手，走向那辆超跑。
“站住！”曹强大喊，但声音里已经没了底气，“谁允许你碰它的？”
谭默没有回头。他掀开引擎盖，热气扑面而来。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聚焦在每一个零件上，锐利得像手术刀。
“我要修。”他说。
“你敢！”曹强冲上来想拦，却被谭默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气场逼退了一步。
谭默无视了他。他将扳手握在手中，拇指轻轻摩挲过棘轮的齿纹。清脆的开盖声在寂静的停车场里响起，如同枪栓拉动。
这一章结束时，曹强看着那辆故障频发的豪车，脸色从傲慢转为惊恐。他明明不懂车，却敢保证这辆限量版超跑不可能出故障，但现在，现实狠狠扇了他的耳光。
而谭默，正蹲在车头前，准备拧下第一颗螺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