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宗外门广场的青石板上，溅起一层浑浊的水雾。
一声脆响，学分条被撕成两半。
纸屑混着雨水，冰冷刺骨地砸在乔野脸上。他站在人群最边缘，浑身湿透的粗布衣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勾勒出嶙峋的骨骼。周围是数百名外门弟子惊恐而麻木的目光，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出声。只有雨声，和更漏那令人牙酸的滴答声。
“乔野，上月私自采摘‘紫幽草’，违反宗门铁律。”
关执事站在高台之上，青灰色的执事服一尘不染，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与这泥泞的广场格格不入。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骨折扇，眼神轻蔑，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蝼蚁。
“按规扣减贡献值一千点。你名下余额不足，缺口三千。”
关执事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半柱香内，若凑不齐三千贡献值，逐出宗门。即刻执行。”
乔野抬起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为何是即时？”
“因为规矩就是规矩。”关执事冷冷道，“迟一刻，便是死罪。你想用命来赌我的仁慈？还是想试试那‘禁’字的分量？”
他指了指自己袖中隐约露出的铜牌一角，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禁”字。那是内门执法堂的令牌，拥有当场格杀违逆者的权力。
乔野沉默。他没有辩解，只是微微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瞬间被雨水冲淡。
在他视野的角落，一根引魂香正插在广场中央的铜座上。
香头刚点燃，火光微弱，像是一只濒死的眼眸，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烟雾尚未成型，只有一缕极淡的青烟，缠绕在香身之上。
倒计时开始。
“叮——”
广场一侧的巨大青铜榜单上，数字疯狂跳动。那是外门弟子的实时排名与贡献值公示。
乔野的名字原本挂在末尾，编号九百九十九。随着关执事的宣判，那个红色的数字开始剧烈闪烁，最终定格在一个刺眼的负数：-3000。
【规则公示】
1. 半柱香内补足三千贡献值者，保留学籍。
2. 未补足者，剥夺弟子身份，废除修为，驱逐下山。
3. 广场出口已封锁，违者格杀勿论。
赢一次，留在这吃人的宗门；输一次，变成荒野孤魂。
乔野的目光扫过广场四周。出口被四名手持长戟的内门护卫堵死，他们面无表情，杀气凛然。左侧是仓库区，右侧是演武场，中间是那座测灵碑。
他需要钱。不是灵石，而是能瞬间变现的贡献值。
在这个世界，贡献值是硬通货。猎杀妖兽、完成宗门任务、甚至出卖劳动力，都能换取贡献值。但所有的常规途径，都需要时间。而半柱香，连烧完一支普通线香的时间都不够。
除非……有捷径。
乔野的视线落在广场中央的测灵碑上。那是一块三丈高的黑曜石碑，平时用来测试弟子灵力深浅。此刻，碑面上流光溢彩，记录着在场所有人的灵力波动。
突然，一股奇异的感觉涌入乔野的脑海。
那不是视觉，也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情绪。
测灵碑在“害怕”。
它感受到了乔野体内那股被封印的记忆苏醒时的悸动，那种古老而压抑的情绪，让石碑表面的灵力流转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乔野瞳孔微缩。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唯一的底牌。
他体内有一段被封印的记忆，源自前世某个早已湮灭的古修文明。这段记忆让他能感知物品的“情绪”。石头会恐惧，金属会愤怒，火焰会贪婪。
而测灵碑这种蕴含大量灵力的器物，对它来说，就像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宝库。
只要能让它“崩溃”，就能从中榨取出一部分暴走的灵力，转化为临时的贡献值积分——这是宗门系统的一个底层漏洞，只有极少数高阶阵法师知道，而现在，乔野知道了。
但这需要代价。
强行抽取测灵碑的能量，必然会引起灵力反噬。
乔野深吸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他必须献祭自己修炼三年的本命灵根的一半生机，换取瞬间爆发力。
这是一场豪赌。赢了，留下；输了，经脉寸断，沦为废人。
“还有一炷香。”赵管事尖细的声音响起。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账本，脸上挂着谄媚的笑，眼神却在快速计算着如果乔野被淘汰，自己能从关执事那里分到多少好处。
林师姐站在人群后方，一身白衣胜雪，清冷的目光紧紧盯着乔野。她手指微动，似乎想出手，但最终克制住了。她是内门派来的暗子，职责是监视外门异动，而非救人。但她记得乔野曾在秘境中替她挡过一刀。
“乔野，别挣扎了。”
一个嘲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王虎，外门排名前十的弟子，此刻正带着几个跟班，居高临下地看着乔野。
“你这种废物，也配留在青云宗？”王虎嗤笑道，“听说你为了那点资源，连尊严都不要了。现在好了，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没了。”
他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大家看看，这就是所谓的‘天才’。上个月偷药，这个月要滚蛋。真是丢尽了外门的脸。”
周围的弟子们投来鄙夷的目光。有人摇头，有人冷笑。
乔野没有理会王虎。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测灵碑上。
那股“恐惧”的情绪越来越强烈。测灵碑在颤抖，表面的流光变得杂乱无章。
乔野迈出了一步。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体内的血液在沸腾。
“他在干什么？”王虎皱眉，“想逃跑？哼，没用的。”
关执事眯起了眼睛，手中的折扇停在了半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乔野身上气机的变化。那不是逃跑的迹象，而是一种决绝的死志。
“阻止他！”关执事淡淡开口。
两名护卫立刻向前逼近。
乔野没有回头。他看着那根引魂香。
香头断裂了一半。
浓重的烟雾升腾起来，带着一种焦糊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那烟雾不再是透明的，而是变成了灰白色，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时间，不多了。
乔野猛地转身，面向测灵碑。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碑心。
“找死！”王虎大喝一声，想要冲上来阻拦。
但乔野的动作更快。
他没有攻击王虎，而是将全部的精神力，连同那一丝燃烧本命灵根的痛楚，狠狠注入测灵碑。
“给我……开！”
乔野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如同野兽濒死的咆哮。
轰！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乔野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测灵碑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那声音不像金属撞击，更像是一声凄厉的惨叫，直击灵魂。
碑面上的流光瞬间炸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疯狂涌向乔野的双手。
乔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流出，混合着雨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痛苦。
钻心的痛苦。
仿佛有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的丹田处搅动。本命灵根正在枯萎，一半的生机被强行剥离，化作精纯的能量，汇入他的经脉。
与此同时，广场中央的铜座旁，那根引魂香的香头，又缩短了一截。
火星四溅。
热度灼人。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雨水落在地面，竟然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怎么回事？”赵管事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关执事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袖中的手紧紧握住那枚“禁”字铜牌，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感觉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乔野并没有停下。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以及脑海中那个冰冷的提示音：
【检测到高能灵力逸散……正在转化……】
【转化成功。获得临时贡献值：500点。】
还不够。
远远不够。
乔野咬紧牙关，再次发力。这一次，他不再控制，而是任由那股力量撕裂他的经脉。
【转化成功。获得临时贡献值：800点。】
总贡献值：-1700。
依然不够。
“住手！”关执事厉喝一声，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乔野面前。玉骨折扇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乔野的天灵盖。
这一击，若是命中，必死无疑。
乔野没有躲。
因为他看到了测灵碑深处，那一抹更加浓郁的“渴望”。
它在尖叫，在哀求，也在诱惑。
乔野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抓住了测灵碑上一块崩落的碎片。
就在指尖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一段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苍老、遥远，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悲凉。
“救……我……”
乔野愣住了。
为什么那块破碎的测灵碑碎片里，会传出熟悉的低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