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钝刀子一样刮过国营第一粮站门口那块斑驳的招牌,发出呜呜的咽鸣。萧晚缩着脖子,把半张肉票死死攥在掌心,那层薄薄的纸片已经被手心的冷汗浸得发软、发黏,边缘处因为长期的摩挲已经起了毛边,露出里面脆弱的纤维。
队伍移动得像是在粘稠的胶水里挣扎。前面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大妈正和窗口里的会计老赵争执,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与粗粝:“我就换二斤玉米面,凭什么说没了?你们这是存心刁难!”
老赵不耐烦地敲着黑皮账本,眼皮都没抬一下,嘟囔着:“去去去,后面排队去,今天的指标早就锁了,别在这儿碍眼。”
萧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弄着衣角,指节因为寒冷而泛白。她不敢看周围那些冷漠或好奇的目光,只是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块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地面。怀里的孩子小芳已经三天没吃上一口热食,高烧让孩子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破碎,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叶咳出来。不能再等了,今晚必须吃到东西。
“让一让!都让让!”
一阵骚动突然从队伍前方传来。几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硬生生挤开了原本有序的队伍,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介绍信,趾高气昂地插到了窗口最前面。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叹息,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萧晚感到一阵眩晕,饥饿感像火烧一样灼烧着她的胃壁。她试图向前挪动半步,想要看清窗口后的情况,但身后拥挤的人潮像一堵墙,将她死死抵住。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水泥台阶上,剧痛瞬间窜遍全身,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闷哼了一声,迅速调整姿势,继续维持着那摇摇欲坠的平衡。
就在这时,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她的视线范围内。鞋面上沾着些许泥点,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萧晚顺着那条笔挺的西裤向上看去,目光撞上了一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
那是闵国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戴着黑色的手套,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黑皮册子。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又像是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绝望。
萧晚的心脏猛地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避开这道让她窒息的视线,但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怎么?连站都站不稳了?”闵国栋的声音冷淡而简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式语气,“萧同志,你的姿态,可不像个来办事的人。”
萧晚慌乱地移开目光,手指更加用力地绞紧了衣角,低声说道:“我……我想买肉。”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的,带着恳求,也带着卑微。
闵国栋挑了挑眉,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慢条斯理地翻开手中的黑皮册子,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他认出了萧晚,当然认识。那个曾经高傲得像只天鹅的女人,如今却像一只落魄的鹌鹑,在他面前瑟瑟发抖。
他想看看,这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却又最终背叛了他的女人,能在多大程度上低头。
“肉?”闵国栋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萧晚苍白如纸的脸,“这里的肉,是按指标分配的。你有票吗?”
萧晚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半张肉票。纸张已经泛黄,上面印着的红色印章有些模糊,只剩下右半部分还清晰可见——那是能兑换二两肥膘的凭证。左半边缺失的那一块,是因为当年仓促逃离时撕扯留下的痕迹。
她将肉票举到窗前,希望能引起窗口内工作人员的注意。
然而,闵国栋并没有接过的意思。他只是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张薄薄的纸片。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嘈杂的粮站里显得格外突兀。那张半张肉票被弹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脆弱的弧线,最后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沾上了灰尘和泥水。
萧晚的脸色瞬间煞白。她顾不得膝盖的疼痛,几乎是扑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张肉票。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地面时,她感觉到一种彻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
“你……”萧晚抬起头,眼眶通红,却不敢直视闵国栋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脏兮兮的肉票,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是我的……救命药……”
闵国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他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夹起那张肉票,在萧晚眼前晃了晃。
“萧晚,”他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滋味,“你以为凭这半张破纸,就能从我这里换到吃的?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拿着整张票都换不到一口粮吗?”
萧晚紧紧抓着膝盖上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垢。她知道自己在赌,赌的是闵国栋心里还有那么一丝旧情,或者说是赌他为了某种目的需要她这张脸。
“我……我知道规矩,”萧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尽管她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但我女儿快不行了。只要二两肥肉,熬成油,给她润润嗓子……求你,通融一次。”
闵国栋眯起眼睛,拇指轻轻抚过肉票残缺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深深的折痕,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他记得这道折痕,就像记得当年萧晚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通融?”闵国栋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在这个粮站,只有规矩,没有通融。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定在萧晚低垂的头顶上。
“除非你能证明,你有资格让我打破规矩。”
萧晚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只要给我这块肉。”
闵国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时的愉悦。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萧晚,已经走进了他精心布置的牢笼。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煤球炉子里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风声。萧晚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刚刚被捡起、再次被汗水浸湿的半张肉票,眼神中充满了无助与决绝。
她不知道,这张肉票即将成为压垮她最后一根尊严稻草的重量。而她更不知道,站在对面的男人,心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算盘。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住了萧晚的眼睛。她看不清闵国栋的表情,只能听到他那句轻飘飘的话,如同判决一般落下:
“跟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