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缺,灵力波动滞后0.5息。”
测灵碑前,裁判长老的声音像一块冰冷的铁,砸在闷热的广场上。
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死寂。只有暴雨将至前的风,卷着尘土,扑打在青石板上。
孟缺站在石碑旁,低着头。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经脉中那股被强行压抑的剧痛。
他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血线,正随着心跳一下下地跳动。
半息。
仅仅慢了半息。
对于天生绝脉的他来说,这半息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又是半息。”李执事合上手中的名册,眼皮都没抬一下,“外门大比资格取消。下一个。”
声音公事公办,透着不耐烦。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考核,好去后山酒馆喝两壶新酿的黄酒。
孟缺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收回手,指甲掐进掌心,将那股想要反驳的冲动死死压下去。
他知道,这不是失误。
这是算计。
如果他能顺利通过,萧烈就不会把那张底牌扔出来。而如果没有那张底牌,明天的外门大比,他就是待宰的羔羊。
天生绝脉,注定活不过二十岁。除非……有奇迹。
或者,有魔鬼。
广场上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孟缺这种废物也能混进外门,简直是青云宗的笑话。”
“听说他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全靠关系硬塞进来的吧?”
“嘘,小声点。首席就在旁边呢。”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人群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身穿锦衣的青年。
萧烈手持一柄白玉折扇,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他的眼神轻蔑,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他是这一届的外门首席,也是萧家的嫡系子孙。
在这个青云宗外门,萧烈的名字代表着绝对的权威。
萧烈缓缓走出人群,每一步都走得优雅而从容。玉扇在他指尖转动,发出轻微的破空声。
他走到孟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沉默的少年。
“孟缺,”萧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你故意输掉测试,是为了什么?想引起我的注意?”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哄笑。
孟缺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
萧烈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孟缺的肩膀,动作看似亲昵,实则带着羞辱的力度。
“宗门规矩第三条:考核成绩低于丙等者,剥夺内院候选资格,逐出核心资源圈。”萧烈念得一字一顿,像是在宣读一道判决书,“你输了,孟缺。从今往后,你不再是青云宗的弟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杂役。”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李执事。
李执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在名册上划了一道红线。
那一笔落下,就像是在孟缺的人生上画上了一个句号。
“首席说得对。”李执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既然没通过,就赶紧滚蛋。别耽误后面的师弟师妹们测试。”
这句话像是一把鞭子,抽在在场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上。
没有人为孟缺说话。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里,弱者连呼吸都是错的。
孟缺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萧烈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怎么?不服气?”萧烈眯起眼睛,眼中的轻蔑更浓了,“不服气也没用。在这青云宗,拳头才是道理。你连半息的差距都追不上,拿什么跟我斗?”
孟缺看着萧烈。
他在看萧烈握扇子的手。
那只手很白,保养得很好,但指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导致的皮肤硬化。
萧烈的修为虚浮,全靠药物维持。这一点,孟缺知道。
但他不能说。
现在说出来,只会死得更快。
“我认输。”孟缺开口了。
声音很低,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萧烈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算你识相。既然你主动放弃,我也不是不能给你留条活路。”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随手一挥。
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孟缺脚边的泥水里。
“这是枯灵丹。”萧烈淡淡地说道,“是我昨日炼丹失败后的残次品。虽然废了,但里面还残留着一丝灵气。拿着它,去后山挖些草药,或许能多活几天。”
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枯灵丹!
那是炼丹房最肮脏的垃圾!
据说里面混杂着大量的丹毒和杂质,普通人吃了会经脉尽断,暴毙而亡。即便是炼丹师,也只会将其作为废料处理。
萧烈竟然把它当作赏赐,扔给了孟缺。
这是一种极致的羞辱。
他在告诉所有人:孟缺不配拥有任何正统的资源,只配吃这些被人丢弃的毒药。
孟缺看着脚边那枚沾满泥土和黑血的黑色药丸。
腐朽的味道弥漫开来,刺鼻,令人作呕。
但他没有犹豫。
他弯下腰,伸出手,捡起了那枚枯灵丹。
粗糙的药丸表面硌着他的手心,冰冷,沉重。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体内沉寂已久的绝脉,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记住,”萧烈凑近孟缺的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明日的大比,我会亲自淘汰你。到时候,别怪我没给你留面子。”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潇洒,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虫子。
李执事挥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
“下一个!”
人群重新流动起来,没人再看孟缺一眼。
孟缺紧紧攥着手中的枯灵丹,指节发白。
他没有离开。
而是转身,朝着废弃丹房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青云宗最阴暗、最潮湿的地方。
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他的脸上,混合着冷汗,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孟缺抹了一把脸,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知道,从捡起这枚丹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要么死,要么赢。
没有中间选项。
废弃丹房的门口,坐着一个佝偻的老头。
老孙头裹着一件破旧的蓑衣,手里拿着一个破碗,正在躲雨。
看到孟缺走来,老孙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孟啊,”老孙头啰嗦地抱怨着,“这天儿真是邪门,雷声滚滚的,吓得我这老骨头直哆嗦。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孟缺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老孙头的碗里。
“借个地方。”他说。
声音简短,不容拒绝。
老孙头愣了一下,看着那块碎银,又看了看孟缺阴沉的脸,最终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反正这破房子也没人住。别弄出动静就行,我可不想惹麻烦。”
孟缺走进丹房。
一股浓烈的药渣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丹炉和药材残渣。灰尘厚积,蛛网密布。
孟缺点燃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枚黑色的枯灵丹。
丹体表面布满了裂纹,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狰狞可怖。
腐朽的气味更加浓郁了。
孟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开始运转体内那微弱的灵力。
绝脉之中,灵力如涓涓细流,艰难地冲刷着那些堵塞的经络。
每运行一周天,经脉中就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枯灵丹上。
滋滋——
药丸表面的黑血似乎融化了一些。
孟缺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张开嘴,露出了尖锐的牙齿。
咔嚓。
他咬开了枯灵丹的外壳。
灰白色的芯露了出来。
那里面,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足以颠覆整个青云宗的秘密。
孟缺将药芯嚼碎,混着雨水,吞了下去。
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在腹中炸开。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窒息。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那盏油灯。
灯火摇曳,映照着墙上斑驳的影子。
影子扭曲,变形,最后汇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他幼年时的记忆。
一双冰冷的手,封住了他的经脉。
那个人是谁?
孟缺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笔账,迟早要算。
腹中的剧痛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
那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原本堵塞的穴位竟然松动了一丝。
虽然微不足道,但对于天生绝脉的他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奇迹。
孟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尖微微颤抖,但这一次,是因为力量。
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力量。
窗外,雷声轰鸣。
暴雨倾盆而下,淹没了整个青云宗。
也淹没了孟缺的身影。
他站起身,走向角落里的一个破旧丹炉。
炉壁锈迹斑斑,裂缝纵横。
但他不在乎。
他要在这里,用这枚枯灵丹,炼制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哪怕是用命去换。
孟缺伸手,触碰到了丹炉冰冷的表面。
那一刻,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钟声。
那是明日大比的倒计时。
只剩一夜。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这一切。
否则,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孟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笑容里,藏着无尽的寒意。
萧烈以为他扔出的是一枚毒药。
却不知道,他递出的,是一把刀。
一把即将饮血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