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沉闷的“啪”。
半块沾着油汗的下品灵石拍在粗糙的木桌上，震起一点灰尘。
陈安的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肌肉因长期营养不良和灵气枯竭而产生的本能痉挛。他盯着那枚石头，色泽灰暗，表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痕，那是从完整灵石上硬生生掰下来的痕迹。
执事堂里充斥着汗臭、劣质熏香和铜钱碰撞的声音。
赵铁手没看那块灵石，也没看陈安。他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一块木纹，那里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是一层凝固的油脂。他戴着一枚刻着“执”字的玉扳指，玉石温润，与这充满市井气的柜台格格不入。
“规矩。”赵铁手声音粗嘎，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外门《引气诀》残页，盖真印，需一枚下品灵石整块。你手里这点东西，连零头都不够。”
陈安没有辩解。他知道解释没用，在这个地方，道理是强者的特权，而弱者只有交易。
“这是半块。”陈安说，声音很轻，但字句清晰，“剩下的半块，在我体内经脉里。若我现在交出这块，再强行吸纳灵气，我会死。但若我不交，我现在就是废人。”
赵铁手终于抬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捕食者审视猎物的戏谑。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把抓起桌上的半块灵石。
冰凉。
陈安能感觉到那枚灵石离开桌面时带走的最后一点温度。
“月底盘点。”赵铁手将灵石凑到鼻端嗅了嗅，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执事大人要查账，少一块，我就得从自己的月例里补。你让我亏本？”
陈安沉默。他在计算。
青云宗外门弟子，分炼体、练气两境。练气又分一至九层。他是练气一层巅峰，卡在这里三个月了。灵气即将枯竭，一旦跌破临界点，修为倒退，就会被逐出外门，沦为杂役。杂役没有修炼资格，只能干苦力，直到寿元耗尽。
他要活命。
“我知道规矩。”陈安说，“但我更知道，没有真印的残页，只是废纸。你若不收，我去别处。听说内门那边，对新人宽容些。”
赵铁手冷笑一声，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
半块灵石在他掌心中裂开一道细纹，发出细微的脆响。
“内门？”赵铁手眯起眼，“新人？你以为你是谁？青云宗一年收徒百人，十有八九是灵根残缺的废物。内门资源宝贵，岂是给这种蝼蚁准备的？”
他将碎裂的灵石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蔑的声响。
“想要盖章，可以。”赵铁身体前倾，那股浓烈的酒气和烟味扑面而来，“但这半块灵石，我要七成。剩下的三成，算我借给你的‘灵气’。等你入门后，每月从你的修炼收益里扣。”
陈安瞳孔微缩。
这是高利贷。
一旦签下这种契约，他未来三年的修炼成果都将归赵铁手所有。而且，用劣质灵气强行冲关，极可能走火入魔，经脉尽断。
但他别无选择。
“成交。”陈安说。
赵铁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年轻人答应得如此干脆。他眼中的戏谑加深了几分，仿佛看到了猎物主动走进陷阱。
“痛快。”赵铁手拍了拍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卷泛黄的纸张。
那是《引气诀》残页。纸张粗糙，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扭曲的文字。这些文字并非墨汁书写，而是某种暗红色的矿物粉末压制而成，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
陈安接过残页。触感冰冷，带着一种诡异的重量感。
“把手放上来。”赵铁手命令道。
陈安伸出右手，掌心平摊在桌面上。他的手掌很薄，骨节突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赵铁手拿起一方朱砂印章。
印章底座是黑铁铸造，沉重无比。章面刻着“青云”二字，笔画刚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朱砂鲜红欲滴，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记住，”赵铁手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警告，“签了名，按了手印，这笔债你就背上了。若是敢违约，或者修炼失败死了，你的尸体也得留在这里抵债。”
陈安没有回答。他提起笔，蘸了蘸旁边砚台里的墨汁——那墨汁浑浊不堪，显然不是上品。
他在残页右下角，写下自己的名字：陈安。
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僵硬。
写完名字，赵铁手拿起印章，悬在陈安的掌心上方。
朱砂的红，映照着陈安苍白的脸。
“别动。”赵铁手喝道。
他手腕用力，重重按下。
砰。
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印章传入陈安的掌心。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灼烧感。仿佛滚烫的铁水灌入了血管，沿着手臂迅速蔓延至全身。
陈安咬紧牙关，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他感觉到那枚印章不仅仅是在纸上留下了印记，更像是一种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赵铁手缓缓抬起印章。
朱砂印迹清晰可见，鲜红如血。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朱砂并没有停留在纸面上，而是像活物一般，顺着纸张的纤维迅速渗透下去。原本洁白的纸面，渐渐变得暗沉，那红色越来越深，最终变成了一种接近黑色的褐红。
就像……血液渗入泥土。
赵铁手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拿起残页，对着光看了看。
“奇怪。”他嘟囔了一句，随即又恢复了冷漠，“可能是纸张受潮了。无所谓，真印已落，效力不减。”
他将残页递给陈安。
“拿着。今晚子时前，必须开始修炼。若是明早我看不到你突破到练气二层……”赵铁手顿了顿，拇指再次摩挲了一下那枚玉扳指，“我就把你扔进后山喂妖兽。”
陈安接过残页。
纸张依旧冰冷，但那股灼烧感却留在了掌心，久久不散。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得几乎消失的灵气波动。
半块灵石没了。
未来的三年收入没了。
现在，只剩下这张带着血腥味的残页，和他这条随时可能终结的命。
赵铁手已经转过身，去招呼下一个排队的新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仿佛刚才的交易只是一粒尘埃落入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陈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残页。
在那鲜红的印章中心，朱砂似乎还在微微蠕动，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执事堂外的阴影处。
阳光刺眼，但他只觉得寒冷彻骨。
远处，青云宗的主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仙鹤齐鸣。
那是高高在上的世界。
而他，刚刚用半块灵石的代价，换来了一把通往那个世界的钥匙。
只不过，这把钥匙上，沾满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