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在下。
雨点砸在‘守拙面馆’那扇生锈的铁皮棚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像是无数只指甲在刮擦骨头。
温强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渗出的血混着雨水,流进地砖的缝隙里。
他还在哭。
但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崩溃的嚎叫,而是一种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任守拙站在灶台前。
他没有看温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的掌心上。
那里,原本粗糙的皮肤此刻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
像血管,又像叶脉。
微微发光。
那是老面引子彻底化为灰烬后留下的痕迹。
也是代价。
任守拙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胃里空荡荡的,却翻涌着一股腥甜。
味觉神经正在坏死。
从舌尖开始,一点点麻木,然后向上蔓延。
他张了张嘴,想确认一下喉咙里的味道。
但什么也没有。
只有虚无。
冰冷的、死寂的虚无。
“签。”
任守拙说。
只有一个字。
语气平淡,像刚醒的面团。
他把一张折叠好的A4纸扔在满是油污的操作台上。
纸张滑过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强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和血污。
他看着那张纸。
又看了看任守拙。
眼神里还有残留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迷茫。
刚才那一瞬间的灵魂剥离,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死人。
而眼前这个人,是个鬼。
“这是什么?”
温强的声音嘶哑。
他颤抖着手,捡起那张纸。
是一份《债务豁免及店面转让自愿放弃协议》。
条款很简单。
温强及其所属的高利贷公司,自愿放弃对任守拙的所有债权。
作为交换,任守拙将面馆未来十年的经营权无偿抵押给债权人——也就是温强背后的公司。
但这只是幌子。
真正的核心在后面。
附件里夹着一张金箔的复印件,以及一份公证处的加急委托书。
证明这五十万的‘违约金’已经以实物形式清偿。
只要签字,银行明天一早就不会贴封条。
因为债没了。
或者说,债变成了另一样东西。
“你……”
温强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笑,但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成功。
“你刚才吐的那口血,就是金子?”
任守拙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温强。
那双金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黑瞳深邃,看不出情绪。
但温强不敢直视。
他怕再看一眼,自己就会再次看到那些罪恶。
那些偷窃、欺骗、背叛的画面。
它们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我不明白。”
温强把纸拍在桌子上。
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不管你是怎么变出金子的。我只知道,我现在欠了一屁股赌债。如果我回去交不出这五十万的提成,我会死。”
他盯着任守拙。
眼神变得尖锐起来。
“你让我签这个,我就完了。”
“要么给我现金。”
“要么给我地皮。”
“选一个。”
任守拙依旧沉默。
他转过身,走向身后的货架。
那里放着一包东西。
黑色的塑料袋,封口处系着一个死结。
里面是最后一点老面引子。
但在昨天夜里,它已经烧成了灰。
现在里面装的,是空气。
任守拙拿起那包东西。
走到温强面前。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闻。”
任守拙说。
温强愣了一下。
他疑惑地看着那包黑袋子。
“闻什么?”
“闻味道。”
任守拙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就像他在指导徒弟揉面时那样。
温强皱着眉,伸手去解那个死结。
他的手还在抖。
解开后,他凑近袋口。
一股陈旧的、发酵过度的酸味扑面而来。
那是老面特有的气息。
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时间腐烂的味道。
温强皱了皱眉。
“这就是你的补偿?一包馊了的酵母?”
他冷笑一声。
“任老板,你是不是脑子坏了?还是觉得我是傻子?”
任守拙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温强的眉心。
指尖冰凉。
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金腥味。
“闻仔细点。”
任守拙说。
温强想躲开。
但他动不了。
那股力量虽然微弱,却像一根无形的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他被迫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那股馊味之下,藏着一丝极淡的、金属般的甜味。
像是铜锈,又像是……黄金。
温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了刚才那张染血的金箔。
想起了任守拙吐血时的画面。
一种荒诞的猜想在他脑海中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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