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粘稠的沥青，裹住了贺青的下坠。
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不知道自己摔了多久。
也许是两秒，也许是一分钟。
直到背部重重砸在某种坚硬且潮湿的平面上。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晕过去。
本能让他蜷缩起身体，左手死死护在胸前。
那里揣着半块合成肉。
包装纸已经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贴在掌心，混着一层凝固的血迹。
那是刚才撞击检修口时蹭破的手指留下的。
贺青大口喘息着，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损般的嘶鸣。
他摸索着四周。
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下水道特有的腐臭和机油味。
这里是地下二层的废弃排水渠。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金属齿轮咬合的巨响。
咔——咔——咔——
声音沉重、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是三号闸门。
它正在闭合。
贺青抬起头，透过积水的缝隙向上望去。
原本应该存在的出口灯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的阴影，正从高处缓缓压下。
距离地面，大概还有五厘米。
热浪逼人。
那是液压系统全功率运转产生的高温，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灼烧感。
如果刚才霍远没有犹豫，这道门现在就已经合拢了。
贺青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霍远在犹豫。
那个穿着笔挺黑制服的男人，站在梯子上，手里握着平板电脑，手指悬在确认键上颤抖。
他在算账。
算那笔奖金够不够还债，算自己的腿会不会被打断。
而贺青，赌赢了这一瞬的仁慈。
或者说，赌赢了人性的软弱。
但现在，仁慈已经结束了。
闸门还在动。
只要它再落下最后几厘米，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密闭的铁棺材。
贺青必须动起来。
他撑着湿滑的地面，试图站起来。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肋骨处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着他可能断了骨头。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目光锁定在前方不远处的一排红色指示灯上。
那是备用电源的启动信号。
一旦备用电源接通，闸门的控制逻辑将从“人工确认”切换为“自动强制闭合”。
那时候，连霍远的手也伸不进来。
贺青拖着身体，向指示灯的方向爬去。
每移动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积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但更冷的是周围死寂的空气。
突然。
滴答。
一滴水落在他的脸颊上。
不是雨水，也不是管道渗漏。
是血。
贺青猛地抬头。
借着远处应急灯微弱的光，他看到了一具尸体。
一个穿着灰色工服的老头，趴在排水沟的边缘，胸口插着一根断裂的金属杆。
老鬼。
那个修改过门禁代码、留下暗号的黑市中间人。
他已经死了。
而且死得并不体面。
贺青瞳孔收缩。
老鬼不是意外死亡。
他是被清理掉的。
在这个封闭的系统里，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本身就是违禁品。
贺青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半块合成肉。
包装纸上，老鬼留下的那个符号，已经被血迹覆盖。
这是一个讽刺。
他用老鬼的代码活了下来，而老鬼因为这段代码死了。
规则就是这样。
它不关心你是谁，只关心你是否有用。
没用的人，就是垃圾。
贺青咽下一口唾沫，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
他没有时间哀悼。
上方的轰鸣声变大了。
三号闸门已经下降了大半截。
那股热浪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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