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空气浑浊得像一潭死水。
霉味、汗酸味,还有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尿骚气,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林婉缩在角落的阴影里。
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抱,像只受惊的鹌鹑。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那团被体温捂热的纸张。
那是介绍信。
红色的公章已经干涸,但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透着一种刺眼的猩红。
它不再是纸。
它是命。
也是枷锁。
三天前,在国营粮站那个油腻的玻璃柜台后,赵科长戴着厚底眼镜,手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敲在林婉的心跳上。
“半斤肉票。”
他慢条斯理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换一张去西北的介绍信。”
林婉当时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善意,只有算计。
他在等。
等她自己把东西掏出来。
等她自己签下那份卖身契。
现在,那张薄薄的纸片就在怀里。
隔着两层棉袄,贴着心口。
烫得吓人。
“喂。”
一个粗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林婉浑身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秋衣。
他的脸很黑,颧骨突出,眼神凶狠得像头饿狼。
是那个退伍兵。
从上车开始,他就一直在盯着林婉。
目光像是在刮她的皮。
“你是哪里的?”
退伍兵问。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林婉垂下眼帘。
“……北京。”
她回答得很轻。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北京来的?”
退伍兵嗤笑了一声。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北京来的人,不回家过年,跑这闷罐车里装什么穷苦人?”
林婉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不敢抬头。
她知道,只要看一眼,就可能暴露。
“我……”
她顿了顿。
“去找亲戚。”
“亲戚?”
退伍兵冷笑一声。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婉的手腕。
力道极大。
像是铁钳。
林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放开!”
她低声喊道。
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但不是害怕。
是愤怒。
也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爆发。
退伍兵没松手。
反而更用力地捏了一下。
“别装了。”
他凑近了一些。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婉的脸。
“我在车站见过你。”
“你在那儿跟那个戴眼镜的科长嘀咕了半天。”
“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
林婉的心脏猛地收缩。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
还是说,这只是试探?
“我没攥着东西。”
她平静下来。
语气依旧极轻。
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那是我的车票。”
“去兰州的。”
退伍兵眯起眼睛。
他似乎并不相信。
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真假。
他在乎的是别的。
“兰州?”
他松开手。
林婉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火辣辣地疼。
“兰州也不对劲。”
退伍兵靠回椅背,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模糊而危险。
“最近查得严。”
“说是上面要清理盲流。”
“尤其是那种来历不明的。”
他弹了弹烟灰。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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