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房的门虚掩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炉火早已熄了，只剩下一堆死灰，泛着惨白的冷光。
叶婉坐在唯一的硬木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却依旧觉得指尖发麻。
她没看跪在地上的裴德全，也没看站在一旁的李公公。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杆刻着“内府”二字的铜秤上。
那杆秤在第六章被折断后，并未被丢弃。
裴德全是个惜命的人，也是个惜财的人。
他不敢真的毁掉这唯一的罪证，更不敢让这东西彻底消失在内务府的视线里。
于是，他将断掉的秤杆和秤盘重新拼凑起来，用一根生锈的铁丝勉强缠住断口。
此刻，那截铁丝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又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叶婉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的秤盘边缘。
金属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刺入骨髓。
但她没有缩回手。
相反，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将手掌平铺在秤盘之上。
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安抚一头受伤的野兽。
“公公。”
叶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这杆秤，既然断了，便不该再出现在这里。”
她抬起眼，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笔触细腻，却透着一股子虚假的雅致。
他见叶婉看向自己，立刻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嘴角挂着那一贯的、圆滑的笑意。
“叶小主这话说的，”李公公摇着扇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内务府办事，讲究个规矩二字。这秤虽断了，但账目还在，炭火也照发。何必为了这点身外之物，坏了大家的面子？”
他说得轻巧，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茶余饭后。
叶婉冷笑一声。
“面子？”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铁。
“李公公，您说，若是太后娘娘明日问起，这少去的半斤炭，是臣妾算错了，还是公公记错了？”
李公公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新晋嫔妾，竟然如此难缠。
他原本以为，裴德全已经服软，事情到此为止便是最好。
毕竟，叶婉位分低微，若无后台，在这深宫里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现在，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步步紧逼，直指要害。
“叶小主言重了。”李公公收起折扇，双手背在身后，微微躬身，姿态谦卑，眼神却锐利如刀，“内务府自有内务府的章程。这账目如何核销，由掌事太监上报，再由奴才们整理归档。小主只需安分守己，莫要插手这些繁杂事务才是。”
他在暗示。
暗示叶婉，不要越界。
不要试图去触碰那些隐藏在权力结构深处的秘密。
叶婉听懂了。
她当然听懂了。
这不仅仅是关于半斤炭的问题。
这是关于权力的边界，关于谁拥有解释规则的资格。
裴德全躲在后面，做脏活；李公公站在台前，做白脸。
而她自己，成了那个必须保持沉默的棋子。
“是吗？”
叶婉站起身，狐裘随着动作滑落一半，露出里面素净的宫装。
她一步步走向李公公，脚步很轻，却在空旷的炭房里回荡出清晰的回响。
李公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叶婉停在他面前半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不算冒犯，也不算亲近。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