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有些黏稠。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苔藓味，混合着隔壁修鞋摊飘来的胶皮气息。
庞青站在“半日闲”花店的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黑伞。
伞骨有些松动，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那枚一元硬币静静地躺在那里。
金属表面已经失去了刚发现时的冷冽光泽，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硬币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岁月留下的指纹。
这是老陈告诉她的线索。
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
明天就是交租的最后期限。
谭经理那张写满催促的催款单还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庞青需要钱。
更需要一个答案。
关于那个每天傍晚坐在长椅上，只买白菊却不带走的人。
关于账本夹层里，除了这张纸条和这枚硬币，是否还藏着其他未被记录的细节。
老陈说，老人已经走了。
但庞青不信。
或者说，她不敢信。
如果老人真的不在了，那么这几天坐在店里听她抱怨生活的那个背影，究竟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她收起伞，走进隔壁那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老陈的修鞋摊。
一把褪色的蓝布伞撑在头顶，下面是一张斑驳的工作台。
老陈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修补一只裂口的皮鞋跟。
看见庞青进来，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庞老板，这么晚？”
老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用袖口擦了擦手。
袖口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白色的线头。
庞青没有立刻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一元硬币。
指尖轻轻摩挲过硬币的表面，感受着那微凸的面额数字。
然后，她将硬币放在工作台上。
硬币与木桌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陈看着那枚硬币，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去拿。
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这东西，哪来的？”
他的语气比平时严肃了许多。
不再是那种絮叨的闲聊，而是一种试探。
庞青深吸了一口气。
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在整理旧花盆的时候找到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夹在一张纸条里。纸条上写着……‘谢谢你的陪伴’。”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起那块脏兮兮的抹布，用力擦了擦桌子。
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也擦掉。
“庞老板，”老陈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确定，那是从花盆里找到的？”
庞青点了点头。
“就在那个积灰最厚的角落。”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止这一枚。”
这句话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老陈的动作停滞了。
他缓缓转过身，从工作台底下抽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锈迹斑斑，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
他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泛黄的纸币，以及几枚同样的一元硬币。
每一枚硬币旁边，都夹着一张小小的白色便签。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这是……”庞青感到喉咙发紧。
老陈叹了口气，将盒子推过来。
“这些都是他留下的。”
“他说，每次来买花，都要留点东西。说是抵押，又像是……纪念。”
庞青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些便签。
指尖在距离纸张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她害怕碰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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