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并未因夜幕降临而减弱，反而顺着老街斑驳的青石板路汇聚成细流，无声地漫进“半日闲”花店的门槛。
庞青将最后一盆枯萎的吊兰移出店门，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单薄的肩头。她退回柜台后，目光落在那枚一元硬币上。金属表面泛着冷冽的光，像是一只凝固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方寸之地。
她没有把它收进口袋，也没有扔进垃圾桶。
她拿起硬币，指尖轻轻摩挲过边缘粗糙的齿纹。那是一种粗糙的、真实的触感，与周围潮湿柔软的苔藓气息格格不入。
她将硬币放在了窗台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正对着街道对面那把空荡荡的长椅。老人常坐的地方。
庞青想弄清楚一件事。她想确认那张纸条上模糊字迹的完整含义，或者至少，想留住这枚硬币作为与老人最后的联系。如果老人还在附近徘徊，如果他还能看见这里，或许他会回来取走它，或者留下新的答案。
这是一种笨拙的试探，也是她在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风铃发出轻微的声响，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推开了玻璃门。
谭经理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西装依旧熨烫平整，只是袖口沾了些许雨水，显得紧绷而局促。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店内每一处不合规的细节。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窗台上，停留在那枚孤零零的一元硬币上。
“庞小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切断了庞青刚刚建立起的脆弱期待。
“市政消防检查提前到了明天上午。”谭经理走到柜台前，将文件夹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根据租赁合同补充条款，所有杂物必须清空，通道必须保持畅通。窗台上的物品，属于违规堆放。”
庞青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看着那枚硬币，它静静地躺在玻璃窗台上，折射着昏黄的灯光，像一只无助的眼睛。
“这只是……”庞青轻声说道，习惯用陈述句结束对话，很少反问，“一枚旧硬币。我没有占用通道。”
“任何不明来历的物品，都可能成为安全隐患。”谭经理的语气公事公办，眼神中没有丝毫波动，“而且，你的账户余额还差两千块。如果明天中午之前我看不到钱，我只能按合同执行清理程序。”
他说的是业绩，但庞青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在施压。他在逼迫她面对冷冰冰的经济现实，迫使她放弃那些感性的、无用的留恋。
庞青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掌心里，那张湿漉漉的纸条已经被体温焐热。而那枚硬币，正静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隔着布料传来一阵持续的、冰冷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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