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的召唤:第一张催债单
沈致远把车停在巷口时,老街口那张白底红字的《征收通知》已经贴歪了半边,边角被海风掀得啪啪作响。通知写得客气,字却像刀,落款日期比他落地早了两天。
他站在自家门前,钥匙插进锁孔,试了两次才拧开。不是锁锈,是他站在这扇门前,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回来的人,还是被叫回来的人。
屋里有股老木头受潮后的霉味。客厅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压着陆知行的名片。陆知行站在里屋门口,西装笔挺,神情冷静得近乎无情。
“沈先生,沈承业名下的遗产,按程序要先确认。”他说得很快,像怕多停一秒,就会被这屋里的气味缠住,“房子、存款、遗留文件,都在这里。”
沈致远把行李箱靠到墙边,目光落在文件袋上。“遗嘱呢?”
陆知行没有立刻回答,只从袋里抽出一张折过两次的催告函,推到他面前。
不是遗嘱。
是跨境债务催告函。
收件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沈致远。
金额后面跟着一串他不陌生的外币数字,最后盖着离岸公司的认证章。最下方一行小字像压在纸里的钉子:继承人于法定期限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沈致远盯着那行字,指腹一下子发凉。“我没签过这种东西。”
“你不用签,也可能已经被写进去了。”陆知行把另一页往前一压,语气还是平的,“你父亲在世时签过担保、代持和转账确认。涉及海外账户的那部分,截止日已经过了。现在你要是不接遗产,债权人就会直接申请执行。”
“执行什么?”
“这套房,还有你母亲现在住的那间。”
屋里一瞬间静得只剩窗缝里吹进来的风。沈致远没看陆知行,先看向里屋。许曼青就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毛衣,脸色比外面的天还淡。她显然听见了,却没有问一句“怎么回事”,只是把手里的抹布慢慢折了一下,像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高跟鞋敲在旧水泥地上,干脆,利落,像收账的人提前到了。
周曼莉推门进来,怀里夹着一叠收购协议。她没有先看人,先扫了一眼桌上的催告函,眼尾微微一挑,随即笑了。
“回来得正好。”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字都落地,“街区收购今天要收口,晚了,价格就不是这个价了。”
沈致远没接她的话,只把催告函按住。“这东西,你知道?”
周曼莉没有否认,也没有躲。“沈家以前在这条街上,名声比谁都硬。现在外面钱进来得快,谁先签字,谁就先保住面子和房子。你爸生前最讲究体面,他答应过不让这片街区拖到最后难看。”
“体面能还债?”沈致远问。
周曼莉看着他,笑意淡了些。“体面不能还债,但体面能让人先拿到签字的人。”
这句话没有半点温度,却比劝说更像事实。沈致远第一次明白,眼前这女人不是单纯来卖房的。她说的是钱,也是人情,是谁先被相信,谁先被放弃。
陆知行把文件袋往旁边一挪,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叠旧货运单。纸已经泛黄,角上打着十年前的港口章,收货人一栏不是公司,是沈承业的名字。最上面那张被折过,背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墨迹很浅,却刺眼得很:账先压着,等致远回来再说。
沈致远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翻下去,第二张、第三张,港口、仓单、收货地址,几乎都绕着这条街转。那些东西不是遗产清单里该出现的东西,却偏偏出现在这里,像有人早就替他把路铺好,只等他踏上来。
“这些货单跟房子有什么关系?”他问。
陆知行看着他,眼神第一次有了点变化。“关系很大。你父亲不只是借了钱,他把一些人的货、房租和周转都压在自己名下,做了中间人,也做了担保人。钱走的是账,关系走的是人。”
周曼莉站在一旁,没有打断,也没有催。她太清楚这时候插嘴,只会把沈致远逼得更远。她只把那叠收购协议放到桌角,指了指最上面一页:“你可以先不签,但这条街不会等你想明白。”
沈致远抬眼看她,又看向许曼青。
母亲一直没出声。直到这时,她才走出来,把那张催告函拿过去看了一眼。她看得很慢,像早就知道上面会写什么,最后只把纸对折,指尖压得很稳。
“别急着走。”她对儿子说,声音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先把这堆账看完。”
“妈——”
“你爸死前,把家里的面子收得太干净了。”许曼青打断他,眼神落在货运单上,没有躲,“干净到把债也拆开了。你以为他给你留的是房子,其实是让你回来接这一摊。”
沈致远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间屋子比机场落地时更窄。海外那几年教会他的,是先看规则、再谈情分;可眼下这些纸和名字,偏偏不按他熟悉的规则走。
他把最上面的货运单抽出来,看到收货人那一栏时,指尖停住了。
那不是一笔孤零零的欠款。
那是整张街区收购背后,被沈承业压了十年的旧账。
而他父亲死前,不仅没有留下遗产,反而留下了债务。更糟的是,这张债网里,或许还吊着这条街上好几户人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