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底牌
封存台前的冷气打得人指节发白。秦照刚把那本发黄旧账册压在掌心,秦曼仪已经带着两名秘书堵到他面前,抬手就去摘他胸前的门卡。
“现在开始,你连后厨通道都不能进。”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张早就写好的处置单,“钥匙、印信、还有你手里那本账,全交出来。自愿退出声明签了,秦家还能留你一口饭。”
这话不是商量,是要把他从秦记的门里连根拔走。签字堆已经摞到封存台边,红封条摊开着,钢印、印泥、封口袋一字排开,只等最后一轮签名盖下去。秦照只要一松手,不光是名分没了,连账册都会被列进临时收管清单,后面再想翻案,只能去碰别人筛好的灰。
他没争,也没去看秦曼仪,只盯着封存袋边缘那道骑缝。线压得太急,胶痕比原封处新了一圈,像有人刚把破口补上。
“你看什么?”秦曼仪捕到他的视线,脸色微冷,“账册第一页是秦承山签的保底条款,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后厨的人故意撕页栽赃,想拖整个表决下水。”她说完就朝秘书一点头,“把他手里的旧账也先封了,免得再出差错。”
梁阿婆站在后厨门边,手里还沾着洗米水,神情没变,只把目光落在那只封存袋上,像在看一锅火候不对的汤。秦老太爷坐在主位旁,拐杖横在膝上,没有开口。周允川站在窗边,先扫秦照一眼,又扫封条,眼底原本的漫不经心一点点收了起来,开始认真估价。
秦照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封存台前的人都顿了一下:“你们补过骑缝。”
秘书的手僵在半空。
“封条边线和原压痕对不上,胶水是新上的。”秦照抬眼,目光平得像刀背,“这不是整理,是补页。”
会议室外侧一下静了。秦曼仪没立刻反驳,只是眼底沉下一层:“你少在这里装懂。程序由秘书处负责,轮不到你一个要被清出去的人指手画脚。”
秦照没接她的话,直接翻开旧账册,手指停在第一页那行秦承山亲笔压下去的保底条款上。纸边发脆,字却稳,像当年这家店后厨最旺的那把火。
“保底条款写得很清楚,”他淡淡道,“附件缺一页,整套表决连封存都不能算完。现在你们急着补,说明你们自己也知道——这页要是找不回来,今天压下去的不是我的名字,是你们这次驱逐的合法性。”
秦曼仪第一次没能立刻回嘴。她知道他不是在吓人。秦照也知道,她现在最想做的,不是解释,而是立刻让人把那页附件从别的文件堆里抽走,或者干脆换页补签。可他更清楚,时间已经不够了。
梁阿婆忽然往前一步,把一只旧牛皮档案袋轻轻放到封存台边,袋口没封死,露出里面一角薄薄的审计复印件。她什么都没说,只把袋子往秦照方向推了半寸。那一瞬间,秦照心里那根线彻底绷直——这不是单独一页缺失,这是有人在旧账、审计和封存之间,早就留过手。
秦曼仪也看见了那袋东西,目光一下锋起来:“收走。”
可就在她抬手的同时,秦照已经按住了那份审计痕迹,指腹压在最上面那行签收日期上,抬头对秘书处开口,平静得近乎冷酷:“在签字堆封印前,先把附件编号对出来。对不出来,今天这场表决,作废。”
他没有提高音量,却像把整张桌子的底抽掉了一截。秦曼仪以为自己封死了他的名分,结果封存文件里少了一页最关键的附件,而那页附件,正好能让本次表决失去合法性。
封口胶带被撕开一截,又被秦曼仪一把按住。她没看秦照,先转向老太爷:“爸,按家法,先封存。老馆不能因为一页纸乱了规矩。”
秦老太爷终于抬了抬眼,却没有替她接话,只淡淡看向秦照:“秦照,识大体。老馆和董事会,先交。你年轻,别把家里的规矩闹死了。”
这话比秦曼仪的驱逐更狠。它不是拦,是替驱逐盖章。秦照抬眼看他,视线却落在那叠封存材料的页码上——顺序整齐,骑缝印却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微微错了一线。那不是装订失误,是有人故意留手,又故意不肯说破。
梁阿婆端着茶从侧门进来,像是给长辈递茶,手却在托盘下轻轻一压,把一张折得极薄的纸角顺势滑进秦照掌心。她没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老爷子当年签保底条款时,压过两份附页。账册第一页留的是人,另一份,留的是账。”
秦照指节微紧。
秦老太爷不是不知道附件缺页,他是在等秦曼仪把局做实,再用家法收口,把真正的出资人和那份保底条款一起埋回去。换句话说,今天这场驱逐,表面赶的是他,底下保的是另一个人。
周允川终于放下钢笔,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到秦照手里的旧账册上,温和的表情里多了分审慎。他看明白了:这屋里不是谁嗓门大谁赢,而是谁手里还压着没翻开的旧账。秦曼仪也察觉到周允川目光的变化,立刻抬声:“把封口机开了。”
机器开始预热,塑封袋边缘发出细微热响。时间被压到最后一层。周允川忽然开口,语气仍旧平和,却已经把刀递到了桌面上:“秦董事,临时托管不是坏事。老馆要止损,账要隔离,经营权先由第三方接手,最稳。”
他说得像替秦家收拾残局,话里的刀却直接伸向后厨和老馆控制权。秦照听懂了。他不是来救局,是来借秦家内斗,把最值钱的那块先拎走。
秦曼仪顺着周允川的话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助理把封存袋往前推:“经营权可以谈,旧账册必须先封。尤其是缺页的那部分,谁再翻,谁担责任。”
她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早就知道那一页不能见光。秦照把这点压进眼底,没有去抢账册,反而把视线落在签字堆最下方那叠补充材料上。最上面一页的骑缝印新得发亮,底下却有一截旧纸边,裁痕和账册附件的页距完全对不上。
梁阿婆站在后排,手里还端着那只搪瓷杯,杯口热气一圈圈散开。她没说话,只把杯盖轻轻一磕。那一下很轻,却像在提醒他:她昨晚从后厨翻出来的,不止有第一页的保底条款,还有一组被人换过顺序的审计痕迹。秦承山当年把钱从哪道门进、从哪张桌出,账上都留了线,只是缺的那页,正好能把整条线补齐。
周允川终于转头看他,目光不再是看热闹,而是重新估价。秦曼仪也察觉到了,立刻冷声道:“把封口机开了。”
封口机的压条缓缓落下,红印泥盒啪地一声搁上桌。秦照仍旧没动旧账册,只把那份带旧裁痕的补充材料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扣,像是无意,又像是先把刀柄握住。他知道秦曼仪现在最怕的不是账册本身,而是账册和缺页附件一旦拼上,今天这场表决就不再是驱逐他,而是追认一场从起家那天就开始的账目篡改。
“别急着封。”秦照抬眼,终于开口,“你们漏掉的那页附件,在我这条审计线里。”
秘书的手停在半空,封口压条卡住,没能真正合上。秦曼仪盯着他,第一次没有立刻下命令。封存袋没落扣,驱逐令也没能顺利送出。她亲手按下去的程序,开始反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