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直播间里的活祭品
祠岭镇老戏台前,倒计时只剩三分钟。
陆沉舟站在警戒线外,手心全是汗,眼睛却死死钉在台中央那座神龛上。补光灯把木纹照得发白,像刚剖开的皮肉。那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五年前,陆家的祖传神龛明明跟着那场火一起锁进库房,外层漆裂了,供牌也该烧成灰。可现在,它被擦得干干净净,端端正正摆在网红宋照临面前,像一件要卖给全镇看的镇宅宝。最刺眼的,是底座那行新刻的字——镜头一推近,字迹在屏幕里清清楚楚:
祸根不除,宗门必倾。
那是他父亲的字。
陆沉舟喉头一紧。不是震惊,是确认。有人把不该出现的东西搬上台,还补了这句只有陆家人才懂的警告,等着他看见,等着他失控,等着全镇的人亲眼看他出丑。
宋照临站在神龛旁,指尖轻轻拂过木面,笑得稳,话说得更稳:“家人们,这就是祠岭镇的镇宅之宝。平时连看一眼都难,今天直播展示,是为了让更多人感受传统文化的厚重。”
弹幕立刻炸开。
【这纹路绝了】 【古法神物?】 【求开光】 【这镇子有点东西】
每一条都像抽在脸上。
林敬源站在舞台侧后方,西装扣得整整齐齐,没拿麦,却比谁都像主角。他看着镜头,神情像在验收一场已经写好的戏。陆沉舟一下就明白了——这不是临时展示,是钓鱼。神龛是饵,而他是早就算准会咬钩的人。
他往前一步,鞋尖刚碰到警戒线,两个安保就横过来,肩膀顶住他的胸口。
“退后。”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别干扰直播。”
“那不是你们的东西。”陆沉舟盯着神龛底座,声音压得很低,却硬得发冷,“把它拿下来。”
宋照临这才转头看他,镜头却没挪开,只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位先生,有什么事可以等直播结束再说,别影响大家看节目。”
“节目?”陆沉舟嗤了一声,想再往前冲,胸口立刻被人狠狠顶住。另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他的手臂,顺势压下他的后颈,把他往石阶边缘摁。
他挣了一下,目光却钉住底座那道刻痕的末尾。
刀口很新,边缘还泛着白茬,根本不是五年前火烧出来的痕迹。
是近期刻上去的。
陆沉舟脑中一炸:有人故意补了这行字,又故意把神龛摆到直播里,等他看见,等他失控,等全镇的人亲眼看他“闹事”。林敬源根本不是在展示神龛,是在借神龛给他定性。
“放开!”他猛地抬肘,撞开一只手,脚底在青石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围着手机看热闹的村民被这一下惊得后退半步,镜头却立刻追了过来。
“就是他!”有人在旁边喊,兴奋得像抓到把柄,“陆沉舟回来了!”
“别让他碰镇宅宝!”
“这人又来闹事了!”
几乎是同一秒,宋照临把镜头轻轻一转,画面里,陆沉舟的脸正撞进直播间正中央,凌乱、冷着眼,手还死死指向神龛。那一瞬间,他像被人钉在了台上。
林敬源开口了,语气不重,却让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陆沉舟,今天是镇上对外展示传统文化的日子。你要是还有一点分寸,就别在这儿发疯。”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舆论是最快的手。它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更方便的名字。
安保一左一右把他架离警戒区,手指几乎扣进他的皮肉里。陆沉舟被拖着往外走,眼睛却没离开那尊神龛。他看见林敬源微微侧身,像在等他被拖出镜头外,才好把戏演完整;也看见宋照临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像在提醒场控切下一段预设流程。
太熟了。
五年前那段把他钉成“纵火犯”的剪辑视频,也是这样:先给他一个失控的姿势,再把所有解释剪成噪音。
他被重重按倒在石阶边缘时,手肘擦过粗糙的地面,疼得发麻。周围的人举着手机围上来,镜头像闻到血味的蜂群。弹幕飞快滚动,几乎盖住整块屏幕。
【这男的谁啊】 【看着就像来砸场子的】 【传统文化都要被这种人毁了】 【报警吧】
“你们看清楚那字了吗?”陆沉舟抬头,声音被压得发哑,却还是硬生生顶回去,“那不是古物,是新刻的——”
话没说完,后颈又是一记重压。
“带走。”林敬源说。
陆沉舟被两个安保拽着往外拖,脚后跟在石阶上磕得生疼。就在他快被扔出警戒线的一刻,斜侧里忽然伸出一只手,递来一份被匆忙折过的纸。
许听雨。
她站在临时文保点后面,脸色发白,像一直在等这边失控。她没来得及说话,只把纸往他掌心一塞,动作又快又抖,像怕被谁看见。
陆沉舟下意识去抓,纸边却被安保肩膀撞歪一角,发出清脆的撕裂声。那不是普通传单,是库房移交单,右下角的红章已经缺了一半。
“别——”许听雨低声道,眼底全是慌意,像在劝他,也像在求他。
陆沉舟没松手。
他不能再放过任何一张纸了。过去那些年,他就是输在没证据,输在所有人都信了剪好的版本。现在,这张单子哪怕只剩半页,也可能是撕开直播脚本的第一道口子。
安保终于把他整个人甩出警戒线。陆沉舟踉跄着撞上铁栏,手机从口袋里震了出来,屏幕一亮一暗。他顾不上手背擦破的皮,立刻低头。
直播间的弹幕,突然清屏了。
刚才还铺天盖地的骂声像被人一刀抹掉,屏幕只剩一片诡异的白。紧接着,一条私信弹窗跳出来,头像灰得像烧尽的纸灰,昵称只有两个字——已故者。
【他们改了脚本,你只有六天。】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背脊一寸寸凉下去。
六天。
不是吓唬,不是故弄玄虚,是精确到让人发冷的死线。他抬头再看老戏台,宋照临还在笑,林敬源还在控场,神龛底座那行父亲的字在灯下像一条刚割开的伤口。许听雨站在不远处,手里那份移交单被她攥得发皱,纸角露出一枚鲜红旧印,印纹残缺,却明显不是今天该出现的章。
而更远一点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静静站着,像从没离开过。
陆沉舟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呼吸第一次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