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轻贱
午市前的林记食府,油烟还没散尽,前厅却先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老榆木饭桌擦得发亮,像一块等着落章的板子。林国安坐在上首,茶盏重重一顿,瓷盖磕出一声脆响。几位族亲早已落座,拍卖委托方的人也在,只有顾沉舟没被安排坐下,连靠椅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站在桌边,像个临时来端茶的。
“今天谈的是林记食府的祖业委托,不是家里吃饭。”林国安眼皮都没抬,声音压得很平,却比拍桌子更难看,“沉舟,你一个外人,就别坐了。”
这句话一落,前厅静了一瞬,连后厨刀落案板的声音都显得刺耳。顾沉舟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桌面那份改了两次的拍卖委托。纸角压着红章,封面新得发白,显然刚从外面走完一遍流程又送回来。林震南顺势把文件往中间一推,语气客气得像刀背:“叶经理也看到了,手续要走,门槛也得清。林记这种老字号,不能让不懂规矩的人插手,不然出了岔子,谁担得起?”
叶知白翻了两页,指腹停在页尾盖章处,语气公事公办:“委托主体和经营授权要一致。现在这份材料,确实还差一点。”
他这句“一点”,等于把顾沉舟往外推了一尺。
林晚晴坐在另一侧,指尖压在账本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想说话,却被林国安一个眼神按住。她知道,这不是单纯的饭桌分座位,是林国安借着拍卖委托,要把顾沉舟从知情、签字、对接三条线里一起踢出去,顺手也把她的位置重新摆正。
顾沉舟没争桌,也没争那句“外人”。他只是把目光从委托书上移开,落到通往后厨那道半掩的木门上。
门框边新贴的封条颜色比别处更白,边角压痕不对,像是刚换上去没多久;再往里看,老账本摊在灶台旁,页码从十六直接断到十九,中间那一页被撕得很干净,边缘却留着一圈极浅的油痕。那不是手滑撕坏的痕迹,更像有人先抽走了一层,再把外壳补回去。
他在拍卖行干过估价,最熟的就是纸、章、编号和缺口。
“封条谁换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正好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
林国安眉峰一跳,脸色立刻沉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看编号。”顾沉舟没有抬头,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道门原本的封条,边角压痕不对。还有账页,缺的不是随便一页,是夹过东西的位置。”
林震南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你一个赘婿,还懂看这些?”
顾沉舟没理他。他盯着账页破口那圈发黑的油痕,那里压着一个极浅的旧章印,被新油污盖住了一半。那是老厨房常用的出库章,盖过林记早年对外供货的单子。只一眼,他就明白,今天这桌饭不是只想赶人——有人提前来过,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
林晚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压着火:“爸,先把事谈完。”
林国安却已经把委托书往叶知白那边一推,直接拍板:“谈完?不用谈了。林记以后走拍卖清理流程,外人就别碰祖业的账。沉舟,你要么安心待着,要么现在出去。”
“清理流程”四个字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先把人清出去,再把账和权重新分。
顾沉舟站在原地,肩背没动,指尖却在桌沿极轻地收了一下。他没有当场翻脸,只把封条编号、账页缺口和那枚被油污压住的旧章印记在心里一一排好。这个局不是林家随手发难那么简单,祖业底下,已经有人先动了手。
他刚从座位边转身,林震南已经把那份拍卖委托翻到补充页,像是不经意,实则故意露给所有人看。
经营权签署人那一栏,林晚晴的名字被挤到了最后,最前面已经换成了林震南。
顾沉舟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半秒,胸口那口气却反而压得更稳。他知道,今天他丢掉的不只是一个座位,而是有人准备借着这场拍卖,把林晚晴的经营权、林记的门脸,连同他这个人,一起从桌面上清走。
可他也终于摸到了第一条线头。
封条被人换过,账页被人抽过,缺失的不是一页纸,是一份估价附页。
而就在他把这点异常记牢的同时,林国安已经把杯盖一合,冷硬地补了一句:“人先清出去,手续后面再补。晚晴的经营权,也一并重算。”
顾沉舟抬眼,隔着一桌人的脸色,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场局的刀口。